今天是父親節,也是我第一個沒有父親的父親節~

在我心目中父親是一位平凡的英雄,小的時候在家不常看的到他的身影,因為他總是開著他12噸半的卡車載運南橫的農產品出去,大概每天只能見上一次面,晚上睡覺時也不見他回來。家裡能有現在的經濟基礎就是當時他與母親一起努力打拼來的。(父親在南橫公路開鑿時開過計程車載運開路的榮民、公路通後大卡車載運農產品,母親 賣過檳榔、在老家對面國小沒有圍牆時買了冰箱充當過學校的福利社、開過礦油行、養鹿、種芒果、蓮霧、在父親60歲時還去外面與同鄉學做早餐、年肉麵,學成後回來開早餐店、賣牛肉麵)

跟他總是聚少離多,在我去讀軍校後,跟他見面互動的機會更少了。

在一次他大難不死後(父親在南橫公路美蘭部落遇到落石,砸中12噸半大卡車中央,車頭與車尾都像蹺蹺板一樣翹了起來,他在跳車時腳受了傷,所以在家休養),在家前的龍眼樹下聊天,談到他參與了瓦魯班戰役--一車戰4砲的事情,當時我聽得津津有味,我便請求父親在有空時可以寫自傳,遂這本自傳--痕跡就是這樣產生的,父親前前後後大約寫了30多年,前後修改了又修改數次。在前幾年過年時回家,父親拿了兩份公文給我要我聯絡,一份是國防部來函請我父親協助提供資料給電影公司,他們正在籌劃拍攝影片,另一份是裝甲兵學校來函請我父親提供裝甲兵建軍的一些史料(口訴歷史),而這本痕跡也由裝甲兵學校出刊了,目前痕跡的手寫本,由父親贈送給裝甲兵學校惠存,而毛筆字本目前由我請人打成電子檔中....兩個版本大同小異,我想比較大的差別是父親在後期有特別的政治傾向~可能會有些牢騷~我想學校也不便刊出吧!!。

我最佩服我父親的地方是他從不道人長短,在他有生之年從未聽過他說人是非~唯一讓他傷心的是這片土地對他們這群老兵的認同感,他們一生都奉獻給了台灣,但卻無法爭取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給予他們的尊重~我想這是他們這一輩永遠的痛。

晚年父親篤信基督教安息日會,在父親過世後,牧師告訴我,我父親之前相當的恨日本人,在信教後,有一次看到日本地震海嘯而許多人流離失所後,他告訴牧師他放下了恨原諒了日本人,他同時也請教會向大家募款幫助日本人~我覺得父親這一代對日本的恨是必然的,在他晚年能夠放像這大恨,真的很不簡單。

在父親的告別式中有人問我~你父親有不平凡的一生,但是為何不見"要人"送花籃、輓聯? 我想 我父親的一生永遠都烙印在我們子孫的心中,不需要靠當黨部或者名人來彰顯父親,他是我心中永遠的英雄。

老兵不死~只有凋零~

老爸!!我好想~好想~您!!

 fa1fa2fa3fa4fa5fa6fa7  

以下是痕跡--裝甲兵學校版 版權為娤甲兵學校所有、未經裝校同意禁止轉載

************************************

壹、憶兒時~月是故鄉圓
故鄉
戰亂連連,逼使我漂泊異鄉苦度數十寒暑,不時懷念我生長的家園與親人。尤甚者,在步入晚年以後,思鄉之情更為深濃,朝思暮想,沉淪在難以抗拒中,陷入思鄉、思親的苦海裡。
人們對於自己的故鄉不論是富裕之鄉或是偏僻荒瘠之地,無不掀起人、鄉心的戀情,使得漂流落外鄉異地遊子寢食難安,每當午夜夢醒時分,思鄉之情闖入腦際,久久不能成眠啊!我的痛苦之最啊!
故鄉是我們出生及呵護我們茁壯、成長的溫郁之地,深具特別的懷念,在那兒,有我年邁的爹娘和兄妹親友,無奈現都深陷共產鐵幕裡,生活在水火中,受盡煎熬啊!
幸而我們生活外海,在復興基地~台灣,以生聚教訓,整軍經武,秣馬厲兵,初圖確保金馬台澎,進而光復大陸解救兆民。惟之後因受國際局勢之限,戰機稍縱即逝,徒無反攻大陸良機,在台灣寶島上年華虛度,令人痛惜矣!人云:「子不嫌家貧母母醜,犬馬尚有戀主之意」,更何況

我們萬物之靈的人啊?所以常三不五時,在夢中和家人團聚,重溫昔日歡樂及憶起童年往事,醒來方知又沉浸在夢中了!這就是俗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玄奧!數十年與家鄉親人以萬水千山之阻隔,有家歸不得,親人不能相見,這是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創舉,使人只能在夢裡聚少離多、短暫歡欣,受盡思鄉的折磨!家鄉時序是交替分明的,安徽省定遠縣池河鎮啊!它依磅池河之濱得名,河兩岸植有桃、李、柳等樹木。故鄉一年四季之春、夏、秋、冬氣候顯明,春暖、夏炎、秋涼、冬寒變換分明。春天來時,大地由嚴寒漸入春暖,春風吹醒大地,萬物復甦活耀:花草樹木抽出新芽嫩綠,春滿人間,池河兩岸處之桃紅柳綠、細長柔軟柳條垂在岸邊地上水面迎風招展,河堤處之綠草如茵是孩童們最好玩樂的地方。
夏天炎熱,熱浪橫行,可是孩子們卻不懼火傘高照及汗流夾背之苦,在柳樹蔭下聽蟬之歌,此起彼落的歌詠大賽,孩童在樹下石頭隙縫裡尋蛐蛐兒放在透明玻璃器皿裡,攜回家中玩鬥蟋蟀遊戲,弄的滿身大汗時,大家跳入河灘淺水灣處,嬉水消暑,當然孩子玩水是一件最危險的事,亦是家人的禁忌,雖在淺灘玩玩,只要沒有大人帶領著,就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在整個暑期裡,總有數起孩子慘遭滅頂的事發生,所以若下水的孩子被家人瞧見了或被大人查覺了,準會遭到一頓狠毒的打罵,父母會在手臂或身上腿上以手指甲輕輕一抓皮膚,其表層立見白色抓痕,即知下水游泳了,有憑有據還要抵賴嗎?不知哪個足智多謀或經人指點過的小鬼頭傳授說:「凡入水游泳者,在回家路上只要小跑一程,身體微出汗液,抵家後任其怎樣抓,也查不出痕跡耶!」,聽後大家如法泡製,果真屢試不爽,這種詭計、伎倆是孩子對父母忤逆不肖的作法。
為了滿足將蟬兒弄回家的心願,於是我們親手製作補蟬工具,用麵粉洗製麵筋黏在長長竹尖端上,去碰觸蟬身,牠真的是有翅也難飛啊!我們卻大聲地呼叫狂歡。
秋天裡,秋風、秋露、秋霜肅殺大地,到處呈現草木枯黃及樹葉凋零,一派秋高氣爽、秋陽高照的天氣。大家假期與課餘時,在黃草地上奔跑追逐,扭打翻滾,無憂無慮嬉戲,其樂無窮!雪中嬉娛家鄉的寒冬跟世界各寒帶國家地區一樣,天寒地凍,地凍堅硬如石,朔風來襲,寒流北風刺骨,令人直打寒顫;北來寒風,猶如千軍萬馬奔騰,到處流竄,吹刮著大地,使草木低手彎腰,威風凜凜,寒氣凌逼萬物。幾陣陰冷朔風過後,即是雪花飛舞時節,家鄉遍地換新裝,曠野、山林、河澗、村莊房舍等,立即覆蓋著一層可愛的晶瑩白雪,週遭環境立即是白雪皚皚,一望無際的銀世界,太美麗啦!
在住家後面附近地區,有幾座大小不等灌溉的積水池塘,此時池水都結成厚厚的冰,就成我們孩子們的天然溜冰場,大夥齊集冰上,沒有溜冰裝備,談不上溜冰運動,只能說是在冰凍上胡亂走、跑、蹦、跳而已。天氣特別的寒冷,人們禦寒衣服穿得太多,人的行動顯得臃腫笨拙,在冰上笑話百出,場內笑聲四起。有不慎滑倒,來個人仰馬翻,卻因衣著太多,在冰上笨得久久爬不起來,活似一隻翻了身四腳朝天的小烏龜,逗的滿場人拍手大笑一番,非須他人相扶攙立矣!



炸彈開花大打雪球大戰
不畏懼寒冷的孩子,大家聚集水塘邊搗破結凍之冰,手

持凍人手肉疼痛的冰塊,用盡吃奶的力氣,將冰塊拋向水塘中央,只聽冰塊砰的一聲響,落在池冰上,剎那間冰塊粉身碎骨,瞬間碎成無數小冰塊,立即的向四面八方急速奔馳並發出,噓!噓!,奇妙的音響夾著我們的掌聲歡笑聲,可見鄉野孩子的歡笑景象。一年之中給我們最刺激的是下雪結冰的冬天,可以鍛鍊我們的勇氣跟健康,可是在這兒玩膩了,大家商量後,變換陣地,組成小小隊伍,開到小山坵上,兵分兩隊,在潔白美麗積雪坡地上,展開雪球大戰,相互追逐廝殺,太興奮刺激了!全身發著熱感,臉蛋紅如蘋果,一雙小手也凍得紅紅的猶如紅蘿蔔似的,個個樂此不疲,毫不以為苦!


為傲的地標
鎮上有兩大特徵是我們孩童視為特別於其他鄉鎮部落所沒有的地標,故與比鄰鄉鎮人等誇耀鎮上有二~三公里長的一條大街和一座長約三~四百公尺寬度的石造大橋,這些都是故鄉百餘公里方圓境內無與倫比、引以為傲的地標。本鎮「池河大橋」地標,為一座十一孔洞,並以巨石砌
成拱形大橋,雄偉地跨在河東、西兩岸,連結東、西兩大街,構成一體,清澈河水潺潺流過各橋孔,且發出嘩!嘩!聲響與漣漪。
大橋寬度可容兩部汽車會車通行,於建橋之初,即具深遠眼光,據稱為晚清年間興建,並於民國二十年前後構築一條由浦口經滁縣、岱山舖、池河、定遠縣、鳳陽、分至蚌阜合肥等地的公路,該橋在民國二十六年冬抗戰時在南京保衛戰前後,親睹完成輸運軍務之功能。
定遠縣地處淮河以南,各家均以種稻米為主食,麥豆、玉米、青稞為副食品,故鄉水利豐興,田地灌溉不佳,耕地全為天田,靠老天爺恩賜水、雨,可是在我記憶所及,旱荒較水患為多,欠收的旱荒之年,百姓主食均以雜糧充飢,由於雜糧產量欠足,人民生活貧困艱苦,可是亦有豐收之年,家家糧草滿倉,百姓生活富裕,過著愜意無憂、舒眉展眼的好日子!



趕集的習俗
池河大橋將本鎮長長的大街,居中一分為二,橋東段街道較長,為鎮上商業中心,如鎮公所、學校、保安隊、娛樂場地、客棧、飯店等,均集中於此,為人口較多、商務繁華之區!大橋西段則為糧食、家禽、家畜、果菜、柴薪等大宗買賣集中市場。百里方圓之內,大小鄉鎮市集,循傳統方式,時興一種「逢集」風俗。北方人稱「趕集」,南方人叫「趕場」或「逢關子」。這一、三、五日是哪裡趕集,而二、四、六日又在哪兒,故為行之有年,大家牢記在心,屆時絕不會有忘記或錯誤情事產生。遠道做生意商人,先一天晚上就紛紛來到鎮上了,鎮上各家客棧都是人滿為患。

「逢集」孩子們的最愛
趕集的日子來了,大人們喜悅,希望出售糧食、禽畜、雜物,賣個好價錢,小朋友們更是念念不忘逢集的日子,每逢趕集之日,街道上盡是人山人海,紅男綠女、老老少少都衣錦華麗整齊,年輕少女裝扮俏麗。這市容繁華,市聲嗡嗡如蜂鳴,再再顯見太平盛勢之景。而逢集赴關市,最為興奮的莫過於小孩,平日得不到的東西,今天在集市上,不論吃的、喝的、玩樂的、都可輕而易舉地,隨心所欲的得到耶!趕集當日有很多娛樂觀賞,例如說書的、唱野台戲的、拉洋片的、江湖賣藝的、玩猴戲的、馬戲團表演,其實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一天大人們個個似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一般,特別愛孩子,有求必應,真是使人留連忘返!故鄉家園啊!離開你溫馨的依懷已數十寒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你的身邊?

遷徒道士莊
我們祖籍世代居定遠縣西鄉草香廟,鄰近好幾個部落村莊,百姓均為一氏後裔,其中無雜姓。我們全家包括伯父母、父母與小姑等年輕力壯者,均遷至池河地區謀營生計,之後伯父母於池河鎮西十幾公里之北塘張村落戶,小姑嫁宋埠集張姓姑丈,表弟張樹聲亦來台,現居桃園龜山。
家父、母雙雙遷徒池河東鄉道士莊,何以由世居的老家搬遷池河鎮?在我等漸長後與母親閒談中,得知家祖父嗜好吸食鴉片為主因,一分田哪能讓祖父日積月累在煙榻上長期吞雲吐霧,因為浪費消耗,致家道日漸衰落。
在清末民初那種年代,吸食鴉片煙的不良風氣不論是都市城鎮,或是鄉村處處流行,猶如毒蛇猛獸與瘟疫般,戕害吸食者的健康,使人弱不經風,不事生產,將田產變賣吃喝殆盡造成千萬個幸福家庭破碎,無法維生!從這件令人傾家蕩產的事件中,讓我們有了啟示:「一個家庭基業興衰,猶如一場激烈的接力賽跑,世代相傳,祖傳父、父傳子、子傳孫,繼續接棒者個個務必無私的勇敢向前衝!衝!衝!方有好的結果」。
叔伯們東遷池河鎮後,各奔前程,家父、母在離鎮東南數公里之遙,靠近燈塘大戶農莊邊,名為「道士莊」落戶。每到逢集之日與各年節時,常到鎮上出售農產品,至於我們居住道士莊,實不知為何得名,查道士莊一無寺廟又沒道院,竟以道士二字為莊名,遠近無人知曉矣!人云:「急不瑕與」,文云:「飢者易為食」,家父背井離鄉,急須土地生產來維持全家人等生計,看道士莊農地便宜,就買一些田地,耕田不足時,即向燈塘蔣姓地全承租一部分土地,生活方可自給自足,一家溫飽無慮!



洪水氾濫
在幼平時彷彿記得,民國二十年夏季,黃河水災潰堤,造成洪水大泛濫,豫、皖二省境內洪水滔天,數十縣市及千萬野鄉被大水淹沒,百姓居家房屋僅露屋頂於水面,我們的道士莊亦是在劫難逃啊!已成了水鄉澤國,災情慘重。氾濫水災退去,所幸我家能在水急前,即逃至地勢較高之友人家,方免於難,僅田地土方嚴重流失,雖以全部復耕,不至影響家庭生計甚鉅。但無奈將我們一家人一分為二,兩地營生。父兄留於道士莊整理家園,耕種剩下殘餘田地;母親則帶領我跟妹妹搬至池河鎮街上,住在馬號巷對面戴姓人家後院建舍定居,母親到處做些女工縫紉等工作做,賺點蠅頭小利貼補家庭費用。
古諺說:「處逆要容忍」,應酬居家生活用度上節約做起,只要維持生命就好,人一生的前景和際遇有去、有反、有樂、有悲,崎嶇坎坷全賴自己努力奮鬥,將來才有好願景,更必須在艱困中去開源節流,才有致富的可能,只要能忍受艱難,度過難關,黑暗過後即見光明。



荒村童年
幼年居住道士莊人口稀少,僅為數戶人家的三家村,窮鄉僻壤。平日總是十天半月的時間,才會有肩挑或背負的賣貨郎來村販售婦女用品,這景象裡孩子常到引領而望,雖不是賣人吃的,也非常高興看到貨來,大家追逐圍歡,看看貨櫃裡五光十色之貨品就能心滿意足矣!能有賣貨郎來,就是我們心中的大事。記憶中最快樂往事,莫若跟隨大人們去池河鎮趕集,吃、喝、玩全沾,實在太好了。如若大人不帶領我們一同前往,大家就會說一句現代流行的話,「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們一群小鬼亦有良方對策,大人們逢集得大隊人馬,走遠了,我們小隊伍才尾隨其後,混雜在其他趕集人群中,保持目視距離不被發現就好。進入街上鬧區後,見大人們正和別村親友碰面寒喧之際,再出現在他眼前,「生米煮成熟飯」,看大人白眼,聽幾句責罵的話就保險了,這就平安無事了。當然,此招不可濫用,但偶而為之,否則會遭到打罵的。街市熱鬧繁盛之情景,引誘孩童們犯家規啊!

童年往事二件
童年在道士莊年代,發生的兩件事情在我們心智未開的幼童看來當然是重大之事,它如膠似漆黏心底,甩脫不去,雖時數十寒暑,迄今記憶猶新,茲陳述如后:某年的春夏之交,人們都已脫下抵禦春寒之裝,令人感到身輕涼爽,村內大人及半大的孩子,均至田間忙於農事了,莊內呈現一片靜悄悄的,不時有母雞下蛋「咕噠、咕噠」報喜的叫聲,此起彼落。大樹下一群孩子正倚在暴露地面,錯綜盤結的老樹根間嬉戲玩樂,微風徐徐,大家參與玩泥巴,玩著玩著,不曉得是誰在玩火,火種蔓延,燃燒一些散置曬場上麥殼,稻草堆等易燃物與我們所在處近在咫尺,若不幸被波及,那是「乾柴烈火」,熊熊火勢在風的吹助下加速撲向我們玩耍處而來,嚇得眾幼童走、跑、爬各自逃散,不幸火苗殃及其中一位較小的孩子的衣裳,我為其中較長的一位,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義不容辭的將幼孩抱出危險地,護住撲滅其身染火種。
所幸地上散亂的草原燃盡火苗自熄未釀成大禍燒掉了全村,可渭「不幸中的大幸」,可是那娃娃身上都多處灼傷而起水泡正痛的嚎啕不休,幸好近處田野中工作的大人察知,紛紛趕回村內,我沒想到「人是多疑的動物」,他們竟然懷疑我是玩火的罪魁禍首,他們的歪理總是以為年紀較大的玩火,如今我記述此事時,這真是「秀才遇到兵」,任憑我費盡口舌解釋也無法取信於他們,我真是一臉無奈。鄉間諺語:「黃泥巴弄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眾怒難犯,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如今現場上,你一句、他一句,數落著我的不是。
母親亦於事情膠著之際趕來,耳濡目染情況下,也想我是玩火者,怒目相視出手狠狠的賞了二記耳括子,打的我暈頭轉向,眼睛直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臉龐立即發著火辣辣的痛感,心中深恐母親再有攻擊行動,自然的反應我順勢飛也似奔出村外,不久竄入高粱地,當時正是高粱成長期,密密麻麻高粱桿,高約二矣餘,比茂密的森林還稠密。最令人之恐懼的是現正值豺狼出沒之際,每年入秋後,常有不幸村莊幼小豬羊、小孩被狼群叼走吞噬情事發生,母親看我自投羅網,急得在後緊追不捨,且哭喊著:「不要跑了,我不打你,快回來,裡面有狼!」,可是我那裡會聽她的愛心呼喊呢?母親追不到我,竟大聲叫哥哥來接替任務,正在濃密的高粱地裡追尋我的蹤影,凡人在高粱地裡走過,必留痕跡,哥哥循著斷落高粱葉子與我的足跡,不難找到我這不畏豺狼的幼犢,順利逮捕歸案。母親改以溫和口氣問:「火是不是你玩的」,我則答:「我在另一塊地方玩泥沙,火不在我們所在地方燒起的,不知誰玩火」。這事就此結束,不再追究。
野村農家生活困苦,以勤勞節儉度日,窮鄉僻壤中的孩子憐憫可憐,與時下台灣地區孩子相較之下,實有天壤之別,現在台灣兒童不論食衣住行娛樂之好,為我等幼時所望塵莫及的,目前孩子們大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可謂天之驕子。
回顧我們在窮鄉之間生活的孩子,每天不息止的蹦蹦跳跳玩耍,樂此不彼,個個都是樂天派,人人都衣衫不整,鼻涕邋遢,骯髒兮兮,這是鄉下孩子尷尬不雅形象矣!由於跑、跳、蹦、躍地嬉戲運動量大,常是飢腸轆轆,家中又沒糖果、餅乾、麵包充飢,無奈只得到灶下,以冷飯饅頭或煮熟的地瓜等食物果腹,我們就是這樣子長大的。我們這窮鄉偶有賣燒餅、油條、糕餅、糖果等小販在村中出售,孩子們猶如蒼蠅見鮮血一般,死盯著小販的食品疑視,垂涎欲滴。俗話:「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因此趕快奔尋父母,付錢買吃,以解口饞,為了吃,我們像跟屁蟲似的纏繞大人身邊,口中發出嗡嗡嗯嗯之聲,像討厭的蚊蠅叫個不停,期待大人慈悲滿足心願,父母有時慷慨,有求必應,立即給幾個銅板,孩子們拿著錢,歡天喜地高高興興的溜煙就無影無蹤了。但是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轉則挨罵,重則挨打,這一毛不拔的使孩子願望不能得逞,心中更是怨聲連連,現在想起雖是事過境遷,當可體諒在賺錢艱難的年代裡,父母在經濟拮据,大環境中自然要節儉生活,理當將錢打成數個結,節省著慢慢的使用,方為正確的,只因年幼不能體會貧困。
另一件事為一個陰雨綿綿的近午天,由於連日陰雨,路面滑似油,因此不少人行走滑倒在地,弄得人仰馬翻。一位販賣糖果的人,肩挑一列擔子,欲在村內做生意,正步上這條因雨路滑的道路上不慎滑了一跤,翻仰之下,貨擔子的食物全都落在水田裡泡湯了。天雨,村裡的人沒有出門工作,都待在家中,得知糖果貨擔子滑倒消息,古云:「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出於愛心,大家紛紛走出家門下水田,協助撿回大部分食品。貨郎謝過眾人,敗興而去,其痛心之情不言而喻,令人同情其不幸遭遇。人群散去,我們嘴饞的小鬼,試試看是否有漏網之魚,下水來個「渾水摸魚」。哇!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真給我們摸到一些包裝良好的糖果,仍然可以食用,在貧困地區,糖是人們的喜好食品,尤其孩子們的最好,雖是泡了水的糖亦是口感甜美矣。現今,台灣一般百姓家庭生活條件優裕,「台灣錢,淹腳目」的雅號頌揚,處處高樓大廈,人人西裝筆挺,進出汽車機車代步,家家均電氣化,家中冰箱裡糖果、餅乾、各種飲料,充斥其間亦隨手取食,不慮匱乏。真有:「今昔之感」,現今的孩子太幸福啦!



求學
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家遷居池河鎮,在住家前鄰有戴姓家培先生,開設一間私塾學館,招收一些附近鄰舍學生授課,每日館內誦讀詩書聲:「之乎也者」或「春眠不覺曉,花落知多少」,聲聲悅耳,只是當時年幼不知其真諦為何?所謂「近水樓臺」,耳濡目染之下,日久情生,竟起讀書求學之慾望,並且在我心田裡萌芽,三不五時我就向母親懇求讓我讀書求學,母親察覺街坊的適齡學童大都在讀書求學,再加上我一再的央求。她老人家自覺,理應讓子女上學受教育,這才勉為其難的送我去上學,在戴姓塾館求學,圓滿達成願望,以「欣喜欲狂」,形容當時的心情是最恰當的,現在莘莘學子對求學讀書之機會,是不會覺得可貴啊!入學後,戴老師首先教認識方塊單字,自「山、水、田、豬、牛、羊」,始繼之讀:「百家姓」、「千字文」、「千家待」等。第二年正式進入鎮上唯一的池河鎮國民小學校,繼續升學。在水利未興的窮鄉僻壤之地,農家所耕之田地,全數為天田,水無法『調盈劑虛』。久旱不雨,莊稼欠收,就成荒年,雨水下多了,山洪爆發氾濫成災,農民苦不堪言。古鳳陽花鼓歌詞:「十年僻、九年荒」,雖不可全信,在生活窮困年代裡,能送子女上學的僅為少數,可謂:「鳳毛麟角」,不過鄉人最尊敬讀書人,地位崇高,為一般百姓之楷模,令人仰慕。那年代,人們送子受教育,不完全是希望升官發財、光耀門楣,家母曾經對我說:「送你上學讀書,只希望今後能看懂親朋好友的書信,亦能提筆覆信,並在陰雨天閒暇時,讀唸小說唱本,以娛近鄰老者消閒時光。」,例如:「梁山伯與祝英台」、「包青天」、「陸文龍」、「羅通掃北」、「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等,均為當時民間流行的小說唱本書,深受婦女們喜歡!昔時鄉下讀書人,沒有受到多大壓力,真是一個快樂讀書人啊!

輟學連連
童年成長過程中,正值國家社會多事之秋,天災人禍頻繁,水旱災禍接連不斷,兵連禍結。例如軍閥割據、佔地為王、共黨暴動,各地土匪猖獗,又民二十年「九一八」,日軍出兵攻佔我東北地區,民二十年及二十二年,分別在上海與長城各地曾作多次軍事挑釁。上述內憂外患重大事件,均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國家興亡之事,國事如麻,舉步維艱,造成社會動盪不安,民生凋敝及生活困苦,我們付不出學費,故數度輟學,在家中帶妹妹,或在鄉下放牛度日!日本屢次侵略中國都得心應手,嚐盡甜頭,在食髓知味之下,復於民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大軍進攻我盧溝橋守軍,掀起中日大戰序幕,國軍守土有責,竭力抵抗,幾月後烽火接踵而至,故鄉亦淪入漫天戰火中,為了逃避烽火,隨流亡潮舉家西遷,流浪年餘,於民二十七年寒冬時,來至湖南武風縣城安居,在政府大力安排及社會人士愛心支助下,使我們這群來自下江各省的流亡學生得以復學!當時凡流浪至武關地區各省籍的適齡學生,分別進入復興、和平小學,洞庭、雲山及國立第十一中學就讀,以解決失學問題。現今想來深深感到萬分幸運!真要感激各級政府及父母在千辛萬苦中,能讓我們接受教育機會,俗云:「十年樹木」,教育乃是國家久遠大計,不可荒廢啊!醒獅怒吼中國地大物博人眾,可惜只是一頭睡獅,空具其表,再加上國人向來自大無知,坐井觀天,不知世界多大?外邦之科技進步神速,當與外國產生糾紛,兩軍交鋒,方曉外國船堅砲利,不能阻饒帝國主義入侵,這才知道自己科技落後,技不如人,差以千里。主政者自餒,不圖迎頭趕上,導致世界列強蜂擁而至欺侮我們,真可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我國領土上逞強鬥狠,為所欲為,持強欺壓中國人,我們任其宰割。尤其日本由於甲午第一次中日之戰大敗清軍,我割地賠款,日本嚐盡侵略甜果,對我國更是強悍霸道,得寸進尺,變本加厲,欲滅亡我國。民國十七年,我國民革命軍北伐,日軍於山東濟南出兵阻撓我方北伐大業,屠殺我同胞。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搶佔我東北廣大領土,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於上海挑寡,爆發淞滬大戰,繼之要求華北五省自治,欲佔為其勢力範圍,故於二十二年發生多次的「長城血戰」,以逼使我方退讓,而達成其蠶食鯨吞,消滅中國之最終目的。復又於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凌晨向我盧溝橋守軍二十九軍吉星文將軍攻擊,揭開一場中日第二次的八年血戰。「七七」全民抗戰的砲聲,終將百年中國睡獅驚醒而怒吼!全國軍民長期被日人壓迫以到了忍無可忍之時,在蔣委員長英明領導下,全國人民奮起抵抗,在上海前線展開了史無前例的浴血抗戰,國軍將士以血肉之軀,前仆後繼,與日軍現代化的裝備肉搏拼命,可謂驚天地、泣鬼神的犧牲精神,而與敵作殊死戰,僅在上海一帶地區塵戰數月之久,使日寇「三月亡華」迷夢成為泡影,讓國際人士刮目相看,中國人不再是北方打仗、南方袖手旁觀的一盤散沙了!為國人出了一口怨氣。
反觀歐洲英、法聯軍抵抗德軍的戰車,他們彼此的武器裝備是旗鼓相當,在伯仲之間,法國境內之作戰,僅數週內皆敗北,英軍在鄧克爾克狼狽撤軍。法蘭西飲恨亡國!目觀繁忙軍務當年,我們還是一群年幼的孩子,不明白日本人何以要侵略我們這個愛好和平的中國,對其包藏禍心僅是一知半解。前線戰地與我們家鄉相距千餘里之遙,聽不見砲聲,只有聽大人講述,覺得這次戰爭非比尋常。我們一些小鬼頭,每日無所事事,常三五成群站在馬路旁大樹下,坐觀抗日大軍攜槍拖砲,一批又一批開拔遙遠的戰場,人們都滿心期待,祝福他們此去能旗開得勝,能驅逐敵人。果然未讓人失其所望,不時捷報頻傳,地方上燃放爆竹以資慶祝,萬民歡騰、鼓舞了人心志氣,不久又有部隊在家鄉近鄰各高地,交通要道處,構築各種戰壕以資備用。好景不常,只見大部隊日夜不停地在風霜雨雪、惡劣天候中如潮水般急速從南京前線撤退下來,使得一向平靜的鄉間,頓時呈現在兵荒馬亂及人心惶惶之中。在大軍轉進部隊之後,接踵而來的是成群結隊之難民逃亡潮。我們鄉人在與流亡者交談中了解,日軍在攻陷南京後,實行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姦淫、掠奪,無惡不作。事後他們在中國各戰場上,肆無忌憚的亂殺中國百姓,已形成虐待狂的變態心理,每攻下一座城鎮、村落,先焚燒人民房屋糧食,見女人即姦殺,遇男子就槍殺,不論老弱婦孺均無一倖免,真叫人難以相信啊?難道說:「日本人不是父母親生,難道是沒有兄弟姊妹的異類野獸嗎?」,竟做出這樣讓人不恥的行為,真是丟盡大和民族的臉!


勝負乃兵家常事
大軍回潮,此非班師回朝。依部隊轉進情況判斷,使人意識到,前線戰事失利了!或部隊在達成某項戰略任務後,主動後撤,絕不可與其死戰硬拼,於是,則正中其下懷。可是我們為軍事弱國,不可以卵擊石,不宜硬拼。當開戰之初,敵強我弱,我武器裝備不精且數量不足,以輕兵器、大刀等簡陋武器,被逼迎戰敵之現代化裝備,相較之下,已落後一等,相形見拙差之千里矣!佛家的偈語詩句有:「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身清靜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我們的抗戰領袖~蔣委員長運籌帷幄,戰略指導正確,成竹在胸,心中早就有道,以我國廣大的空間,後退誘敵人深入,分散其兵力,挫其銳氣,陷目標泥沼中不能自拔時,再求勝戰。犧牲喪失部分人員、城鎮、水域、交通線等地區,那是意料中的事!當年,我國軍民約四萬萬五千萬眾,猶如四萬萬五千萬顆爆裂的炸彈,預置在我們廣大國土上,迎戰萬惡的敵人,他們在南京大屠殺的暴行,驚醒了全中國同胞「不打敗日人,中國人永無寧日」,故人人心甘情願共赴國難毀家鄉難與敵人拼戰至底矣!不論日軍搶佔我們多麼遼闊疆土,殺了我們多少同胞,都不可向其屈膝投降,使其暴動的侵略的戰爭欲罷不能。
我國軍民戰爭意志、抗敵決心是堅強的,行動是果敢的!這是有目共睹的家事!在那年,在上海戰場上,我三軍將士無不視死如歸,為國家民族的生存效命沙場!全國同胞莫不樂於追隨政府作後盾,堅決支持抗戰建國大業,這是由於數年來,日本長期刻意的欺壓我國所致,俗語:「民怨沸騰」,故抗日戰起,一呼百應,全國總動員,民心志氣如虹,此是我們未來獲得抗戰勝利最大保證!

貳、憶故鄉~路長情更長


離鄉
降冬臘月,大雪紛飛。日軍佔領國都南京,作了駭人聽聞的大屠殺罪行,今又強渡長江,戰火直撲家園,每日晨昏時分,我們可隱約聽到隆隆砲聲。無疑宣告戰火即來臨了,邇來,日機又不斷飛臨家鄉的國軍陣地上,偵查炸射,戰火迫在眉梢,擾得人心惶惶不安,大家不知所措矣!不過左鄰右舍鄉親都有走避的打算,南京殷鑑在目,諺語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吸取別人的經驗為自己做抉擇,大家急須離家躲避戰火,以免遭敵人羞辱屠殺!民二十六年陰曆除夕夜,家鄉自入冬以來,已第三次飛雪,大地呈現銀色世界,天空中仍在飛舞著濃厚雪花,刺臉寒風向人們顯示威風凜凜,自原野上凶猛地吹過來,寒風刮過樹梢,屋頂發出尖叫聲,使人感覺屋外世界交加酷寒,家家戶戶緊關門窗,人人圍坐火爐邊,取暖禦寒,但人們的心境是沉憂的,你聽炮聲又在響了!國難當頭,雖是一年一度的春節年矣,人們無心鋪張,慶祝祭祖等重要事,一切從簡,大家吃罷團圓飯後,沒有守歲等節目,即就寢了。大人擔心戰了,我們孩子也是心裡納悶,大年除夕夜還要砲聲轟隆、轟隆!響個不停。夜深沉,大家在睡夢中被寥寥槍戰聲驚醒,這真是雪上加霜,情況令人直打寒顫發抖,全身止不住的哆嗦,嚇得鄰居男驚女泣!
有志一同的友好鄉親等,大小百餘人,如驚弓之鳥似的,戰戰兢兢,帶著簡便行李,急匆匆棄家奔上山區,去避這突如其來的戰火。之後方知日軍騎兵部隊,迂迴攻擊所致,家鄉已化為灰燼焦土一片,故鄉陷入敵人鐵蹄之下!我們在這樣倉皇逃出家門,赤手空拳,兩袖清風,空空如也!往後生路堪憂,況且此次戰爭不同於往昔,日本軍閥欲消滅中國,而我們又拼命反抗,故戰爭不是一年半載小紛爭,短期內難以化解難以割捨,因而大家都陷落在愁雲慘霧中,感到前途茫茫!

流浪逃亡
在茫無頭緒之際,記取我們偉大領袖~蔣委員長給了我們一個正確的指導:「全國的同胞們!既然我們要奮起抗戰,即使要長期的抵抗,焦土,堅壁清野抗戰到底的決心,即使戰至一兵一卒,絕不可半途而廢,否則,就是亡國滅種的下場!」。為了不願作敵人的順民,大家毅然決然別離家園,共赴國難至大後方去!俟將來為國家社會貢獻一份棉力,加添抗戰力量!當時我們全國軍民在最有為領袖號招下,不分敵前敵後,決對服從政府領導:「地無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團結一致,堅決抗戰到底,打敗日本!自此,遠離可愛故鄉,扶老攜幼,背
井離鄉,到處流浪逃亡,過著餐風露宿,舉目無親的可憐生活,冒著刺骨風寒的侵襲,真是飢寒交迫,苦不堪言矣!苦難都是日本軍閥們所賜之史無前例的災難!同胞們!不可忘記!

將士慷慨赴戰
日寇鐵蹄侵占我鄉井,百姓均忙於奔走他鄉逃生,匆匆逃往較為安全的地帶,我們在逃命途中,有幸目睹增援國軍英勇將士,正與我們膽怯逃難人群擦身而過,背道而馳,他們卻不顧生死,慷慨就義奔向戰火滿天的險地,此為軍人和一般百姓迥然不同之處,雖赴湯蹈火之險亦往也!將士們衣服單薄,因戰區廣大而遙遠,致禦寒冬裝未能適時補給。將士們在風雪中抖擻著精神,急速的奔逃烽火最前線和入侵敵人用肉搏拼命!軍人以保國鄉民為天職!如今國家有難,他們各個執干戈衛社稷,拋頭顱灑熱血,抱著「我死則國生」之精神,奔向不成功便成仁之路!國軍戰士,人人視死如歸,實令人敬佩五體投地,使我們逃生者心中興起無限感激與愧疚,並教人激動的滿眶熱淚。我們百姓可以遠走高飛躲避戰火到安全之地,而身為軍人須在戰況危急存亡之秋,卻挺身在槍林彈雨,腥風血雨的戰場,真可謂:「英勇偉大情操矣!」。也啟發了我們孩子們誇下豪語:「等我長大了,也要當兵,扛槍打鬼子的心願!」。

跋山涉水
厚厚積雪覆蓋大地,冰天雪地白茫茫,雖在深夜裡雪光照射,仍可一望無際,只是雪的覆蓋,分辨不出哪兒是路、田埂或溝渠。我們這群逃難者,在軟雪堅硬冷濕的冰雪中逃亡,不敢稍事停歇,以免賠誤逃生,經過一夜又半天的跌跌爬爬,於坎坷旅途上受盡折磨,終在次日中午到達數千公里外的「老人倉」地方歇腳,遠離日軍追殺,心情稍為輕鬆,大家決定停下暫居,已觀時局發展再定奪。

起初我們僅在家鄉百餘里範圍內,交通閉塞人煙稀少的山區裡避烽火,戰爭區域日漸擴大影響,又中日之戰一時無法休兵,迫不得已,作最痛的決定,須往遠處流亡,這樣不知不覺,就遠走他鄉,出了本縣境啦!

飛來炸彈破片
民國二十七年大地回春,正是百姓農家「春耕夏耘」之時,俗云:「一年之計在於春」,可是在這開春之始,戰爭卻是情濃蜜意的進行,人們的「秋收冬藏」生活無法擁有了。烽火滿天,大家都在逃生的路途中掙扎,前程渺茫。古云:「春無三百時,地無三尺平」,在逃難的步道上,可稱之謂:「揚灰水泥路」,它不是水泥鋪設之路,意即為「天晴時塵土飛揚,落雨時泥漿淹腳面」,水泥路呀!白天陽光顯露,積雪溶化,道路泥濘油滑難行,太陽偏西天近黃昏,路復為冰凍硬地,如此,一日數變,人行其上耗盡體力,因而摔倒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孩子們各個都成泥娃娃了!戰火擴大,無奈!我們又繼續逃亡,戰戰兢兢,行行復行行,來到合肥縣域,此為安徽省第二大域,現為軍事重地,大軍雲集,凡皖省淪陷區逃出之難民,暫停此間以觀戰局發展。我們一群逃難人,暫居東門外~騾馬市場民宅避風雨,大家困坐愁城,大人們愁腸面結,惆悵難安。可是孩子們卻無所事事,每日在門外空場上觀賞騾、馬、驢家畜市場風光,以打發人地生疏的無聊。
安徽省,合肥、六安、舒城等廣大地區。當時為軍事重地,大軍雲集,部隊調動頻繁,因而常引來敵人飛機臨空偵察、轟炸,一天上午,天氣晴朗,孩子們和往常一樣,在騾馬市場看熱鬧,不意遠近響起空襲警報聲,經過一陣騷動後,市場內人馬稀疏靜寂。不久即聞機聲隆隆,稀薄雲層裡,數架日機臨空,在合肥城盤旋,由於國軍防空火網濃密射擊,敵機不敢低空投彈,僅東門內城隍廟一帶遭受轟炸,東門城內、城外距離近在咫尺,炸彈破片四處亂飛,有一塊竟落在我立身處僅一、二公尺之地上,呼嘯而下,落地鏗鏘有聲!彈片又蹦跳別處!當時年紀小不知恐懼,可是現今想起,覺得好險啊!

繼續流淚
戰火擴大迫近,此非久安之地,經鄉親會商決定再要西行至舒域安身。在此,幸有政府難民賬濟委員會收容所,分配臨時住處,發放米麵等救濟品,此德政可節省我們所帶盤費之不足。年幼的我們每日裡無事可作,三五成群,亦有當地小孩,在附近廣場、野外,觀看國軍部隊出操、戰鬥演練,控戰壕與雄壯嘹亮的軍歌,真是戰志高昂,志氣如虹!而且不時有大批部隊過境,可謂千軍萬馬,戰雲密佈,蘊藏著山水欲來之勢!大家原期望戰事不再擴大,盼望有出奇驚人的表現,待以時日,經由談判,即可結束戰爭,返鄉過安居樂業的生活。所以我們行動每在一地,即停留一段時日,總會捨不得離開家門太遠,大家的經濟境況不佳,所不遠離也不遠走,誰願意流落外鄉異地做難民,但是事與願違,日軍攻勢正處高鋒,凌厲銳不可擋,前方戰事節節失利,有魚米之鄉的地區,盡淪陷給敵軍,無奈!我們只能做遠走高飛的打算~跨省大逃亡。
陽關大道,我專選交通不便及崎嶇難行的山路或羊腸小道走,以免被現代化裝備的日軍追殺,必須由安徽省之安縣進山區,方可進入湖北省境以策安全。

進出大別山區
大別山脈橫跨安徽、河南、湖北三省境內,綿亙數百里,是史上著名難以通行的大山區,平時有民藏身深山中落草為寇,亦有土共盤居其內,政府曾數度派兵圍剿。抗戰軍興,國軍亦留置部隊於山區,遂行游擊戰,牽制消滅日軍力量,功不可沒。山區內高山峻嶺,峰巒突入山嵐雲霧中,虛無飄渺間,難識其真面目,由於林木蔽天,日照不足,山中陰森恐佈,人煙稀少,山村寥若晨星,客棧、飯店是絕無僅有,處在戰時顯得非常荒涼。山路崎嶇難行,例如翻一座高山,往往須要兩天時間,凌晨起程費了全身之力爬至山嶺時,已是黃昏時刻了,餘程只有留待天亮了。在這上不著村,下不著店的情形下,食宿難覓,口糧必須自備!小一點的山也要一天翻越,大家常在飢寒之中,披星戴月,雨天摸黑,兼程趕路,近旬日的時間,十分的辛苦,方摸出了大山區,出了山區猶如登上了天堂之路,心中非常地高興,人煙稠寥之區,僅能獲取最低生活需求。
我清楚的記得在這次逃難途中,有一天我們攜帶糧食用罄,又無處購買,不得已母、兄、妹在此等待,父與我走了一程不近的路,來到數家人的農村討乞,可是粥少僧多,每人難得一飽,只是騙騙肚子,聊勝於無矣!我們在這段路上,常是飢腸轆轆地度過,民國二十七年五月節,此情此景,銘記在心!

我的重擔
在逃難途中,全家行囊、炊具等,雜七雜八的物品,全賴人力背負肩挑,分由父兄負責,母親專責背負妹妹,妹妹當時年齡約在三到四歲間,媽媽背負累了,就將其放下,讓她自己慢慢走一程,最多數百公尺,好讓母親喘口氣兒。至於我也不會讓我無所事事、遊山玩水,也給予我ㄧ個任務,給了我付擔子,是要肩挑三十到四十斤的小擔子,以我當時的歲數而言,那應該算是肩負重擔啦!我選用一根軟溜溜小扁擔,挑著擔子走起路來,扁擔兩頭上下不停的晃動著,配合著行走腳步節拍,倒也輕鬆愉快!
時隔數十寒暑,當時的我挑什麼東西已記不清了,不過我挑的擔子:「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每日晨昏與中午時分,擔子輕重不一樣,山區氣溫寒涼,禦寒衣服多,每人的棉衣、棉褲、夾衣褲等,一樣不能丟、不可少,家人再行走一段路,身上脫下衣物,通通加在我的擔子上,故而我的擔子就沉重了。俗語:「玉不琢不成器」,如今,國家已遭受外族侵略,烽火滿天,億萬同胞在苦難中受煎熬;亦在奮發圖強,欲從軟弱中堅強的站起來,成為亞洲強國,此次戰爭給我國民族一個覺醒的、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方知團結力量大。人人必須在刻苦耐勞中挫折成長!人生歷程亦必須經過無數的苦難磨練,方能擔大任!所以我們年輕人要多多吃苦,以為苦難的國家挑重擔,盡一分力量!我們一群離鄉背井的流浪隊伍,在大別深山裡忍飢挨凍、餐風露宿、翻山越嶺、走走停停經二十餘日,耐著性子摸索前行,終於走出可怕的大別山區,抵達湖北省境內,來到到濱臨長江邊上之團風鎮。數十天長途跋涉勞頓,人們多苦顏,呈現一副苦瓜的面孔,每天都是嘟著嘴,此刻看著大江滾滾東流水,人人都綻放喜悅的笑容安心等江輪赴武漢。

繁華的武漢三鎮
在團風鎮候船期間,我們這些鄉下的孩子,夜間首次見著大型輪船於長江水面上,鼓浪航行,不知情由叫嚷嚷說:「看那洋房子在搬家」,大鬧笑話。一層層燈火通明的郵輪水上形狀酷似樓房而誤認。一個夜黑兒的傍晚,賑委會官員通知我們上船赴武漢,這正是我們日夜盼望的,每人都喜形於色,迅速整裝步向船碼頭,魚貫登上江輪,各自檢查、清點人數一切齊備無誤,

輪船起錨,船身在搖動,人人臉上流露喜悅神情。此刻,大家暫時忘了過去的辛勞和未來前程的多難!江輪在浩渺的江面,星夜載著我們朔江而上,輪機房不時傳來引擎有力的高歌,船身破浪前進。經一夜又半日航程武漢在望,孩童們雀躍狂歡,我們將會看到前所未見的美麗繁華都市。
近午時分,江輪航達靠漢口方面碼頭,我們登陸上岸。擠進江邊碼頭、火車站、各貨棧房的屋簷底下棲身,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流浪在外,缺乏避風雨的處所,此時的武漢又逢多雨季節,天公真是不作美,雖不是傾盆大雨,但常以風雨連連,陰暗天氣侵擾我們苦難人,在淒惻情況下感動好心的倉庫主管垂憐施愛,打開庫門讓我們進入屋內暫避風雨,可是僧多粥少,仍有不少人於遮遮掩掩的風雨中,受盡折磨,可謂:「幾家歡樂幾家愁」!武漢三鎮,為漢口、武昌、漢陽三市之總稱,漢口是商業中心,武昌為政治文化教育中心,漢陽則為工業重鎮。當年漢陽兵工廠製造各種輕兵器,為全國之冠。受戰局之影響,逼不得國民政府暫遷至武漢,為抗戰司令臺發號施令,指揮大軍抗日。前不久國軍曾於山東省台兒莊地區與日軍大會戰,結果大勝日軍,殲滅敵人數萬之眾。台兒莊大捷,名震中外,也是我國自七七抗戰以來,最
大的一次軍事勝利!給予我全國軍民莫大的鼓舞,而奠定爾後數度大會戰勝利的基礎矣!國民政府暫遷武漢視事,指導對日抗戰,黨、政、軍、警、教、工、商各界亦追隨而至,三鎮頓時繁榮。漢口市街道整齊,高樓大廈林立,寬廣筆直的馬路,各式汽車車水馬龍風馳電撃往來奔馳,猶如流水行雲,大街小巷都是衣著時髦的人潮,讓人感覺不到戰爭的陰霾,這裡的一切與我們逃難人的生活對比之下,有些格格不入、相形見拙自嘆不如,好像樣樣都較別人矮半截,繁華都市景象使人眼花撩亂,街景幕幕令人目不暇給,這是最好的城市!

華燈初上之美
漢口長江邊的江漢關之,高大鐘樓為漢口市的地標,大型自鳴鐘準時發出悅耳報時的音樂聲,悠揚在長江水面。告訴大眾要珍惜寶貴的光陰!每當夕陽西下後,夜幕低垂華燈初上,街道大放光明,處處閃爍五彩繽紛霓虹燈,在商店、公司、行號門上爭奇鬥豔,匠心別具,配以能歌善道的收音機,撥出動聽音樂歌曲,店容裝飾的五花八門,光怪陸離,燈火通明如晝,使咱們驚

奇欣喜。遼闊的江面上,熙來攘往江輪上紅綠燈光倒映江水中光影點點,如同施放荷花燈似的,逐波蕩漾,景緻美麗壯觀。航行江面輪船,不斷地發出怪異警笛,聲聲入耳,此千奇百怪之景致,使人皆喜又有幾分膽怯!

事後方知之前錯
俗語說:「事後方知事錯,老來方曉少年非」。避難居留漢口期間,因為年幼無知,有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我卻不滿於懷,很久的時間在心中嘴裡滴咕,此事至今仍難以忘懷,當年流浪武漢時,在公共場所感到不方便的大事,就是:「上廁所必須先付費,再辦事」,這對我們仍流亡在外的可憐難民來說,真是難上加難,要跑很遠的地方,找免費之廁,實在不方便,我從孩子更耿耿於懷。隨年紀漸長地方走透透以後,對這類事來說是司空見慣,不足以為奇的事兒,可是在數十年前對來自鄉間的人們來說,是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所以有埋怨、有滴咕,但這其實還是最公平合理的原則:「用者付費」矣!

先睹為快
漢口市有座大眾娛樂場,新市場內,設有電影院、平劇院、歌舞廳、地方戲與各種雜耍等場所,應有盡有節目繁多引人入勝,每日吸引很多觀眾進場觀賞,這是「各盡其妙,各取所需」。我信步來到娛樂場大門口,廣告牌上寫著電影院加演:「台兒莊國軍抗日大捷紀錄片放映中」,它引起我的興趣和嚮往。娛樂場兒童可免費入場,但是必須大人帶領入場。可是流亡在外無處開源,家人經濟結倨,只能節流,不可浪費,指望大人們去消費娛樂,帶領入場,真是難如上青天!我在其售票窗口與大門外,流連徘徊,無意中看見本地小孩在央求陌生的大人帶其入場,竟逐其心願,跟進場了!當然,我看前者求告有成,我亦有樣學樣,如法泡製,曾經遭遇二次拒絕,很不好意思,也許我的衣著不亮麗,已有心灰意冷之感,有算了吧的打算,但又想到要瞻慕國軍將士抗日英勇作戰風采,故再決心央求一次,萬一被接納,不就可完成心願,若不成亦沒有損失。所以鼓足勇氣再求陌生大人領我入場。真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經我一開口,那位長輩竟欣然答應了。謝過長者,我高興的快步前往電影院,正在放映「台兒莊」戰鬥影片,國軍將士在烽火滿天,狼煙四起的槍林彈雨中,砲兵發射,步兵衝鋒陷陣的雄姿,令人熱血沸騰,感動得涕淚盈眶,他們的義舉銘感五內,令人敬佩!在新市場,觀賞電影已在忘我之際,亦是父兄在尋覓我時,久久不見我身影,到處找尋我的影蹤,急切如熱鍋上的螞蟻,其實我來之前也不知會進入新市場看電影以致誤時,只是走遠一點的地方去玩玩而疏於稟告父母,所以事先無法預知後來發展,機遇難料也!待我返回住所時,父母怒目相視,經一翻口舌呈述後被狠狠痛斥一頓,「下不為例」。

空戰歡呼
民二十七年夏季,日軍數路大軍分進合來進犯我武漢三鎮外圍各地據點,發動陸、海、空三軍總攻擊,陸海戰爭已在武漢長江下游外圍兩百公里方圓內,如火如荼的進行慘烈戰爭,日軍莫名的出動戰機助戰。我等流浪人亦滯留武漢適逢敵我雙方戰機於武漢上空發生空戰,再空襲警報後,漢口市不久即鴉雀無聲,靜悄悄的人們進入防空洞裡,街上猶如空城一般,我們難民都躲在水泥建築物屋簷下避難,大家先聞咻咻戰機聲,不久目睹日機飛臨漢口上空找尋目標準備投彈發射轟炸之際,未料到我空軍戰鬥機群在空襲警報同時,先期升入長空,藏於雲層裡以逸待勞,當時尚未有雷達偵測,無法搶敵先發現,待日機升空,我戰機出其不意,自天空雲霧中俯衝而下,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此舉重落日軍數架,原躲避空襲的百姓忘了危險,在屋簷下仰首觀戰,被我機打中的日機尾部拖著長長的黑煙尾巴,機身快速般螺旋狀,急速下墜。觀看空戰居民同胞,見此情景,都鼓掌齊聲歡呼,大快人心!鬼子的轟炸機,遭我戰機不意攻擊,倉皇投降逃避,遭我軍驅逐機追殺,又被打下數架,此次空戰結果,共擊落敵機為十四餘架,佳音頻傳,舉國歡騰!當年我國空軍正在萌芽期,為我國三軍最弱的一環,抗戰初期,除民二十六年八月曾於上海有過空戰外,甚少有空戰,我們何其有幸在武漢上空目睹空戰爭時情形,更難能可貴的,看見我空軍此役全勝的戰果,振奮人心!

疾病肆虐
日不斷侵犯中原內地,淪陷地區亦日漸擴大,離家逃難的人群,相對的與日據增,眾多人潮湧入武漢,雖有多處收容地,可是處處都是人滿為患,仍有太多的人,散居碼頭、火車站、廟宇祠堂、露天廣場,處處有難胞災難!

現值炎夏,多雨水季節,居地環境衛生差,外地人出來此地,多水土不服等等,一時疾病猖獗,在缺乏金錢與醫療不足下,各種疾病叢生蔓延,丟掉不少人的性命,兒童首當其衝,使人悲痛,日寇為罪魁禍首,同胞們!慎牢記在心。

日機暴虐狂妄
敵人之攻勢鋒芒銳難擋,日兵分水陸兩路,沿長江而上,再配合北方南下大軍,在其空軍密切支援下,重兵直撲武漢,局勢趨緊張,戰火迫在眉梢,敵人攻擊武漢三鎮之企圖心方興未艾,我軍雖以寸土必爭,雖難阻其進展,三鎮唯久安。國府正著手在西遷四川、重慶為行長期抗戰,繼續在廣大國土上,誘敵分散兵力,陷日軍於泥沼中而擊之。此為我國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最高指導,工商界領袖帶領資金、工廠機器設備等,千辛萬苦溯江而上,至重慶集結,重建工業支持政府改革,長期對日抗戰。戰局緊繃,流浪難民百姓,無奈!亦分成二路追隨政府乘船去重慶,有乘火車由陸路到大後方謀生,我等鄉親ㄧ行選陸路,先至湖南再議。一日晨間由漢口度輪過江至武昌徐家棚火車站欲搭粵漢路火車,遠赴湖南長沙。戰爭使人口大遷徙,車站內內外外都是人山人海的人潮在波動,有逃難的人群、搬運貨物的工人、過境軍隊等各行各業,真是情況繁忙。
粥少僧多,不少專車皆不讓百姓搭乘,僅有普通客車與貨車,可免費搭乘流亡難胞,在軍隊第一、勝利第一政策下,此類車少之又少。有人在車站裡等待了幾天,都無法順利擠上火車而出行,固受戰爭因素影響,火車不定時到達。每當列車進站,車尚未停穩,人潮如同蟻群一般蠕動著,不一會兒功夫,一列長長的火車就擠滿了,車廂內是滿滿的,車頂上、車廂掛鉤上,到處都是人。為了要擠上車,大家忘了秩序,忘了禮讓老弱婦孺。誰力氣大,誰就可捷足先登,不顧一切的擠呀!擠上車再助家人登車,不論是坐或站都好,能上車就皆大歡喜。慶幸我家五個人都有擠上同一節車廂內,只是沒在一塊兒,這不打緊,待車子開動後,再慢慢聚在一起,好彼此照應。我們一夥鄉親,也都上了火車。在兵荒馬亂中,一顆心總是牽腸掛肚的,放下上了火車的心,另一顆心又湧進了心頭,始終不能安靜下來,水陸二路進犯之敵,雖然不會一下子打到這兒來,但更令人擔心吊膽的,是懼怕日軍的空襲。而我空軍力薄尚無法阻止其空襲皆讓大家心裡忐忑難安!
坐在車廂頂上的人,就義不容辭的擔任對空監視哨的任務,時刻暸望天空,這僅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即使日機來了,還不是只能任其宰割,「弱肉強食」戰爭中的生命,如同蟻般。死神隨時隨地會降臨我們身上!讓恐懼焦急飢渴疲勞繫身,真是生不如死,戰爭令人深惡痛絕。

火車啟動了
火車裏裏外外人擠的如沙丁魚似的,靜待火車載我們離開武昌,奔向渺渺前程,歇後在炎夏酷熱下悶坐車內或曝晒於車外,人人無不汗如雨下,如此等候猶如承受另一種懲罰,各個愁眉苦臉哀聲歎氣,不絕於耳,身陷苦中受折磨。火車好像有感深知我們的苦楚,也大發善行,突然氣笛長鳴,嗚!嗚!聽火車大聲出氣,車輪蓋緩緩蠕動,此時張張苦瓜臉綻放笑容,節節車廂都想起陣陣的歡呼,顯現出無限感激。是火車頭老邁亦或超載過多,使火車走不動跑不快,或兩者間而有沉重的負荷,使火車頭呼呼喘大氣,艱難的移動腳步,使人感覺不到高速的快感!在炎夏裡天氣變化無常,不時烏雲密佈,雷電風雨,交加傾盆大雨,而下其是疾風迅雷,給人們來個措手不及,令人驚愕不已,但不久雨過天晴,又是艷陽高照,炎熱難耐的天氣,忽涼忽熱,汗流浹背,車外的人們不時在變化表演落湯雞與烤鴨,車內悶的令人窒息,滋味都是不好受的啊!

劫數難逃
古云:「黃巢殺人八百萬,在數者難逃」,咱們這列車於行駛途中,遭到劫殺,火車開出徐家棚總站後,沒有走出幾站,即碰到日軍的攻擊,這下劊子手竟對可憐逃難人的列車下毒手,只聽見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炸彈聲響,在經他們三番兩次俯衝攻擊我們搭乘的列車,已柔腸寸斷,壽終正寢了!車廂七橫八豎的倒在鐵路兩旁野地上,到處血肉橫飛,哀鴻遍野,聽父母喚子,兒女喊叫爹娘的悲嚎聲,處處聞慘不忍睹,不知造成多少人傷亡,又多少孤兒寡婦,這妻離子散的人間悲情,使人心碎。兩國交兵為何大加屠殺無辜百姓,日軍在華八年的戰爭中屠殺中國平民百姓,其最罄竹難書不勝枚舉矣!這無疑是一輛難民逃難戰禍的火車,不是開往前線的車子,目標不肯高抬貴手放人一馬,實在是亂殺無辜野獸行為,可謂人神共憤,他們殺戮中國人越多,掠奪中國人財產越豐,那中國人就越是團結,反要堅強反抗,直到打破日本帝國主義為終
止,血債血還!

長沙謀生
火車毀壞嚴重,不是短期間可以修復的,對於往後行程,人人靠雙腳步行到下幾站,找車繼續完成餘程,慶幸此次浩劫,家人有驚無險,感激上蒼祖先庇祐,連夜逃離痛楚的地方。我們一行,順著鐵路摸索著,艱苦地走了幾個車站,竟就又搭上往長沙的火車,一路上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生怕日機在來空襲,心中怕怕,搶於在黃昏時分,安抵朝思暮想的長沙市,進駐湘江邊水西門一家歇業電影院,暫時的棲身,因敵人空襲頻繁,下午火車站遭到嚴重的轟炸,百姓傷亡慘重,屍體遍野肢體破碎、血肉橫飛,房頂、電線桿、樹枝上都有人的頭顱、手臂、大腿等懸掛在上面觸目驚心。為了減少空襲人員傷亡、地方政府實施疏散,我等鄉親數十人,被疏散東南郊外,十五華里花橋村,居於鍾馗廟內,我們在此度過民二十七年的中秋節,是我等離家後的第一個中秋,由於國難當頭,大家在有名無實過中秋,沉思在;「每逢佳節倍思親」的詩句悲悽裡。長沙亦是遠離戰場,後方繁榮都市,聽不得砲聲,總算戰時獲得安全,只是可惡的日機卻於我們形影不離,我到那裡它就跟到那兒,以空襲擾亂後方的安寧,每次轟炸長沙時,雖距十五華里的花橋村,仍可清楚看見,一顆顆黑色炸彈投落在鬧區,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及財產的損耗啊!令人心疼如刀割。

早出晚歸的小販
花橋村暫居,鄉親們都覺得環境不錯,村內有條小河流,水在橋下潺潺而流,溪水可供人們飲用,洗米菜,衣物、沐浴,是個潔淨的鄉村。由家鄉帶出一點的錢,總有用罄之時,全靠政府一點救濟金,是無法維生的,人地生疏的外鄉欲找工作,談何容易,而戰爭結束又遙遙無期,我仍流浪生涯亦無盡期,不能坐吃山空,自陷絕境,總要一點財源收入,以維生活。父兄與友人研商謀生之策為合夥在橋頭小市場,經營早市生意。在家鄉時,大家都是莊稼漢,不懂生意,但是沒關係,只要膽大,敢嘗試,即有成功之時,他們也做一些家鄉口味食品。諺語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來個濫竽充數,日久有成,每天賺點微利,以維家用。母親曾經對我說:「現在你沒書可讀,也應設法賺點錢方為正途。」,我亦作如思想,心中正在盤算策劃,做什麼好,有一天我獨自一人信步來到四、五公里外的東陵汽車
站,看看有何生意可做?這一瞧,使我觸景生智,汽車站房

裡來往旅客很多,沒有小販做生意,我可在客人群中兜售食物之構想,於是我喜出望外地連跑帶跳雀躍奔回花橋,稟告大人知曉,家人聞訊亦喜形於色,肯定我的想法,欲販賣水菓、糖果、香烟,瓜子、花生,從此我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流動小販,自食其力,賺點蠅頭小利,總比在街頭伸手討錢小化子好吧!故我每日風雨無阻,早出晚歸,兩頭不見太陽,摸黑在五公里行程路上獨來獨往謀營生!東陵渡口汽車站,濱臨在汽車站湘江一個不知名的支流上,為水陸運輸碼頭,以小型輪船往返溪流上下游,各鄉鎮,負責客、貨運輸業,航運繁忙,公路方面為長沙通往江西與湖北兩省境內必經之道。東陵渡兩岸無橋樑直通,往來各種車輛必須在此輪渡過河,故人車均在兩岸停滯,依序輪渡過河!水陸兩路旅客眾多,有時會有大批國軍部隊靠此渡口輪渡過河,人潮多如過江之鯖,川流不息耶!我胸前掛著大木盤子,腰際吊著兩只袋子,均為販賣的食品,奔走於渡口兩岸,穿梭旅客間,生意不賴,深獲父母讚許!

火海餘生
俗云:「好景不常在」,花橋村一段安寧的生活猶如曇花ㄧ現,眨眼間飛逝而去,日本侵略戰火擴大蔓延,烽火業已佔據湘北地區,兵臨長沙外圍,並節節向長沙迫進,戰爭在激烈進行,人心惶惶!我們又要面臨再度逃難,這真是:「要流浪到哪裡,逃亡到何方?」,難以選擇,心中徬徨,日夜難安,可謂日有數驚。民國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深夜裡,日軍果然攻至長沙市郊數千公里與我軍激戰中,當軍政府實行焦土抗戰政策!堅壁法野、敵人打來「不留一人一物資敵」,即便賣光、搬光、燒光使敵人付出慘重代價後、所獲得乃是焦土一佗,使其攻佔後一無所有、增加困難矣!今戰況非常緊急,勝負未定、執行放火燒長沙之機、難以掌握,由於執行人緊張失察、竟將長沙市付之ㄧ炬。事先規定:「以火為號、一處火起之、處處再火燒之」,「事有湊巧」!長沙命該如此,在緊要關頭,實逢民間失火,省府臨時倉皇失措誤燒長沙!嚴辦數位高官、他們是咎有應得!

鄉關何處是
大火燒長沙,夜風助威火勢凶猛,一發不可收拾,熊熊火焰中響起霹哩啪啦的爆炸聲,此起彼落更助長風聲鶴唳之勢。逃難人潮在驚恐中,似浪濤一般,後浪推前浪,洶湧的推波助瀾、擴大聲勢,,又如古:「田單火牛陣」攻勢,臀後燒火,人和牛兇猛,拼命向前衝、衝、衝!不幸被擠倒在地,就永遠爬不起來了,任由後面的人踏身而過,活活被踐踏而亡,有的被傾倒重物打壓而死或觸電喪生,屍體處處有慘不忍睹。我們使用小跑速度通過火災區街道、雖是冬天,人人汗流如雨,內衣襟均濕淋的,心想儘速遠離鬼門關、死亡城,拼命逃往湘潭!我們在火災區逃命時,一看準時機已快跑通過,再以慢步前進調息體力,不斷交互應用,恨不得插翅飛出去為快,心中又怕日軍追殺,恨不得想多生兩條腿!天亮後大家來到距離長沙較遠的大頭舖、易家灣地區,這才感覺較為安全了,稍做休息回復一下體力,以便支應遠的路,大家散坐在路邊有躺、有臥、放鬆筋骨,真有說不出來的舒暢啊!回顧來錄時,可憐長沙仍然火光沖天,氣勢使人觸目驚心。在逃生途中,遇見我機械化部隊,氣蓋山河增援大軍、有戰車、重砲車等源源不斷奔向烽火的前線。這是首次相見、威風凜凜,虔誠的祝福大軍此去馬到成功!消滅來寇。聽!砲聲又響了,不知多少生命始亡!看!火光又起了,不知多少財產毀壞!真可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們的國家同胞、任由他們欺壓宰割?如此血海深仇、國恥家恨、擁塞在心,一定要報!在此段流亡過程中,幸遇我第五軍戰車野砲新式裝備,將士傲人英姿,令人羨慕嚮往,只可惜當時年紀小無法參加其行列。不過這事已在我心頭上深深烙了個印,將來一定當裝甲兵!我等鄉親狼狽的逃出火窟,前程茫茫,大家擔憂了「日暮途窮鄉」,「何處是鄉關」之窘態裡,走投無路,漫無目的跟著逃難人潮著走,朝行夜宿、餐飢露宿,倍受艱辛,經由湘潭、湘鄉、永豐平安抵達邵陽。暫時歇腳,視情況再定奪,湘北~長沙會戰結束,國軍大獲全勝,為抗戰史上「第一次湘北大捷」。查長沙會戰、先後共三次告捷,阻止敵人數載不敢越雷池一步,爾後我們在武岡求學時期,每逢湘北大捷時,我等學生均參加祝捷遊行活動、以提高軍民抗敵之士氣。



盜亦有道
在邵陽幸有賬委會出面登記後,暫住於各廟宇,等候分發,經旬日等待,上級將我等鄉親,疏散分配至湘西武岡縣城安居,政府有糧食補助、我們希望在那兒能長期安居。邵陽至武岡市可由水陸兩路前往,陸路為大山阻隔,屆時又要翻山越嶺,說實在的,我們真有:「談山色變」的孬種心態,不管大小老少都怕走路,後經家長商量的結果,顧小木船代步,不用辛苦走山路了,孩子們聞訊,莫不眉飛色舞高興的不得了。俗話說:「兩害相衡取其輕」,坐船與步行花費相差不遠,步行時日增加,坐船縮短且節省體力,是值得的,從邵陽到武岡從資水逆流而上,遇部份淺灘流速湍急阻力大,每逢淺灘時,除老弱婦孺留在船中,凡年輕力壯的人與未大孩子都須上岸步行,如遇急流處就要幫助船家拉縴,背負著纜繩,用力使船緩緩而行,緩流通順時大家又回到船上,以恢復體力,張起船帆鼓浪前進,如此晝行夜宿向前行,此對我們來說,倒是一件不錯的生活體驗矣!一天晚上夜宿深山荒野,數船比鄰停泊河邊,夜半三更來了,一夥荷槍實彈的人,用一種長長很亮的手電筒,照射船上每處角落。之後大人們才說:「土匪欲打劫,滿以為遇到了大肥羊,經他們上船探視,才知道我們是逃難的可憐的人,是搾不出油水的,即使有一點點,此去前途茫茫,需要吃喝的花費,值汲堪憐!就饒了我們這群難民,沒拿分文放我們一馬。」,真可謂:「盜亦有道」他們的仁慈心態,猶如「血中送炭」矣!
我們到達武岡城,正逢首次雪花飄飄時,數戶鄉親共同居,住在小東門內,一座天后宮裡安身,廟裡均為面目而善之尊,卻使人噩夢連連的恐懼之感!欣見本地百姓興致勃勃的趕辦年貨,武岡距離烽火前線很遠,遙遠的很!年關忙碌的歡樂氣氛未減,仍在太平盛世裡。在我們流浪人眼裡,觸景傷情,不由自主的兩眼汪淚,何以度年關!

美麗山城新希望
武岡是一座山明水秀美麗的樸實山城,座落資水支流河邊,溪水在東門郊外,由如玉帶般,蜿蜒而流,城垣為遵中國古式城牆建築,可謂「古色古香」,在群山環抱中更顯出她的莊嚴美觀,直道「紅花綠葉」巧配,四周百里方圓以內,竟是丘林地帶,處處山巒連綿,松林覆覆,風吹松林整日松濤響不休,山景優美。民風勤儉樸實,勇敢爽直。我國為大陸國家,以陸軍為主兵,全國造就軍官幹部,

中央陸軍官校,除本校外尚有七個分校,分布在各重要地區。武岡有幸,於民二十七年在武漢的第二分校遷此,先後有14~17 期學生進駐與結業,為國家培育軍官幹部搖籃之ㄧ,以供應作戰部隊需求,一時聲名遠揚。第二分校學生隊伍均駐在武岡城內外的大小廟宇祠堂裡,接受嚴格的軍事洗禮,成為抗日部隊領導主流,使武岡城為名副其實的習武學府!亦是國家新希望之所繫,給予國人應大欣慰與鼓勵!武岡東門外有一片廣場可容納萬餘人,名為河道坪大操場,與我們居住天后宮僅一城牆之隔,可謂牆內、牆外咫尺之鄰,欲看他們習武操課,一出城門即可觀賞,確實方便。每日有很多的整齊雄壯的軍校學生隊伍唱著嘹喨軍歌,齊赴各教練場地去,我們這些失學難童竟成了軍校生忠實觀眾,久而久之觀看他們軍事操演竟上了癮,成了每天不可或缺的生活課題,戰爭中的孩子傾心武德,所以百看不厭喔。可惡的日機經常飛越武岡領空,不論日機空襲何處,武岡防空機構都必須發佈警報的,百姓都竄逃到郊外躲避,疲於奔命,此地為二分校所在地,敵人當然會列入攻擊目標,只是不知甚麼時候來攻擊轟炸。
武聖孫子云:「勿恃敵之不來,恃我有以待之」,所以要有充分的準備以減少損傷。武岡遵守上級規定,亦實施人口及物資疏散計畫,實為良策!我數千戶流派之家,分別疏散在武城四鄉郊野,我們數戶人家疏散到南門外數里之遙,「肖家山村」祖屋安居。父兄經友人介紹,在一分校軍械所學習維修槍械技術,父僅做雜役之作,因之家庭安定、經濟好轉。未料到大家會在這山城安居樂業,一住四、五年之久,此亦是我們幼苗成長的搖籃,在她的懷抱裡茁壯,可謂我們的第二故鄉!

復學
為了培育國家民族幼苗,政府不惜克服萬難,將我們淪陷區失學兒童立即復學。學童有來自東北、華北、華南、華中等各省,先成立一所小學校,校名為「光復小學」,一至六年級各一班;另初中、高中、失學者亦分派到在地之初中、高中學校求學。難童失學兒童,能夠復學一事,全靠鄉親長輩與河南籍胡老師奔走請願與籌建,學校成立教務主任,老師全由我在地服務團選派優秀男女幹部擔任,校舍即在城內「三義宮」裡,廟內供奉三國時代劉備、關雲長、張飛等三位歷史名人。國難當頭,強敵當前,流浪失業之際仍能復學繼續接受教育,我們真是福星高照、幸運的一群,從此每日由肖家山村步行四公里到學校上課,尤其之後因短缺經費,「復小」遭到停辦的命運,合併在軍官第二分校附設「和平」小學,並將洞庭中學復課,這一措施使人亦喜於形色,只要能讀書怎樣都好啊!為了防空安全考量,軍二分校當局將「和平」與「洞庭」兩校疏散到鄉間的東郊法相岩及周家祠堂兩地。城南肖家山與我們將要去的城東兩校相距七、八公里,在我們這年代學子的腦中,只要有「嫌遠」觀念,就只有「提早以赴」ㄧ法,因此,每日天未亮即被母親叫醒,迅速起床、漱洗、用早餐,離家上學往往行走到一半的路程時,天色仍然未明,非得再走上一程,方能分辨四周景物。數年如一,風雨雷電無阻,霜雪中走讀不懈,天佑我等身體健康,未有病魔作祟也。家庭經濟不寬裕,必須節省開支,所以經年累月和太玉妹妹的中餐,分別在各自校外小店隨便吃點糕餅類食品充飢,說實在只能半飽,更談不上可口與營養。直到萬家燈火時抵家門,慈母已將晚飯備妥,她在饑餓中坐等我兄妹進餐,父兄於修械所食住,路遙不常回家。晚上在昏暗的桐油燈下做作與溫習功課,完畢後即提早上床睡眠,以便次日早起赴校,戰時的學生求學生活環境是很艱辛困苦的,但仔細想想,處在戰時國家社會動盪中,我們仍能有讀書機會,真是難得!雖苦,大家亦甘之如飴矣!古聖先賢們因家境貧寒,無以照料,為了發奮求學,以「囊螢」、「映雪」方式苦讀,堪後進學者效法!

抗戰中的學生
抗戰期間俗稱軍人為「兵」,這大概與抗日救亡工作有關連。前方戰鬥已如火如荼的開打,此為震驚全國的第二次「長沙」大會戰,敵我雙方又於湘北地區瘋狂交戰中,武岡雖距前線很遠,但是後武岡城內外的野戰醫院裡,傷患戰士與日俱增,平時空空如也的寺廟祠堂現在都人滿為患,使人覺得前方戰況激烈而嚴重矣!令人憂傷。政府號召國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激勵民心士氣、同心協力抗敵,以消滅日本無理的侵略!武岡各級學校紛紛組成歌詠、宣傳、服務、話劇等隊,利用課餘及假日聚集努力排演,以備屆時到校外表演,鼓勵敵愾同仇之心!各隊練就後,每逢假日或國家慶典時,分赴各重要街頭、巷口、廣場張貼抗日標語壁報、漫畫說明日軍暴行;並演出街頭抗日話劇,例如「放下你的鞭子」、「拿起暴烈的手榴彈」等話劇以喚起民心敵愾同仇,歌詠及服務隊分到各野戰醫院,為光榮傷患、官兵演唱抗戰愛國歌典,如大刀進行曲、慰勞歌、流亡三部曲、我家在東北松花江、流亡曲、上戰場、紅櫻花、出慶歌、游擊隊歌、我們在太行山上、高樑葉子青又青、犧牲已到最後關頭、熱血歌等數十首,其中以傷兵慰勞歌更能激勵傷患戰士,其歌詞錄於後:
同志們!辛苦了、辛苦了!
為了保衛國,你們在前線挨餓受苦;
為了保護百姓,你們同敵人肉搏拼命,
現在你們傷了、傷了!
你們的受傷表現著英勇,
你們的流血表現著你們光榮,
安心吧!同志們,
全國同胞都在祝福你們,
保重吧!同志們!
全國同胞都在期待你們,
祝福你傷好了再上前線,
期待你把敵人趕快消滅,
你們是民族的英雄,
你們是自由中國的主人,
保重吧!同志們!

服務隊同學為傷兵將士洗衣、剪腳趾甲,代替寫家信等工作,深獲各界的好評。抗戰時期學生和軍人為兄弟之誼,為共同抗日盡力,精神上打成一片,學生成長後多投筆從戎之舉,這就是青年學生讀書不忘救國的最佳寫照!

露營樂
學校近郊數十里方圓裡,竟是連綿不斷的山崗,高低起伏兵林地帶,滿山遍野都生長高矮不等的針闊葉叢林,最適合軍校學生軍事演習場地。我們學校每年秋季乘秋高氣爽、艷陽高照好天氣,在離校百數公里外的山野舉行「童軍大露營」,實施童軍訓練是我們最愛啦!在露營中可以學習到很多常識和寶貴的經驗,野外生火、烹調糧食,認識各種野生植物及何者可食等等。這些是大家最感興趣的課程,還有最喜歡的夜間活動、夜暗摸營竊物遊戲、攻擊雙方人員潛入其露營區,竊取其小隊隊旗或其他具價值物品,一連數夜雙方總會有疏失之處,成功與失敗立即分曉夜深人靜後,摸營人員紛紛出發,利用夜暗及地形地物之掩蔽,攻守雙方各顯神通、暗地較勁,需要神不知鬼不覺,施展看家本領竊取隊旗,即為勝者,防者要守住隊旗並俘虜摸營者亦為贏。雙方人馬遭遇常戰成一團,情況刺激而樂趣橫生!
夜幕低垂,露營區紛紛燃起堆堆營火,同學們圍繞營火適當距離席地而坐開始餘興節目,說笑話、唱歌、口技、遊戲等,人人逐顏開、笑不可支!在自由活動中,同學們三五坐在草地上,觀賞星羅棋佈、天空銀河、星月爭輝,夜如白晝,好美的夜空啊!大地寂靜,耳聽風聲、蟲鳴、松濤聲。秋夜涼如水,同學們不畏冷,直玩到夜深深才依依不捨地回帳就寢,此情景已時隔數十寒暑,現仍歷歷如繪、似在眼前。

觀摩軍校生戰鬥演習啟示
一次我們學校師生受邀參觀軍校某期舉辦畢業典禮~「戰鬥大演習」。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老實說,我們是來看熱鬧的。平時我們常在路邊上、崗上、樹林與軍校生不期而過,他們在做各種軍事課目訓練,其內容不甚明瞭,但是他們的精神抖擻,英勇之行動最值得敬佩!軍校生都是為了苦難的國家,毅然決然的離開可愛家園與親人,遠從四面八方投考軍校接受軍事訓練,不怕風吹雨打日曬,更不畏死,數年來在武岡郊外欣見身體健壯、動作敏捷之學生隊伍,在操場、在課堂、靶場、野外戰鬥場,均日以繼夜不斷傳出槍聲、砲聲、喊殺聲震天與行軍事雄壯威武的歌聲此起彼落,奏出著戰鬥樂章,呈現一片為國家爭生存的蓬勃生氣,使人感佩、振奮,更使部分社會人士摒棄頹喪之氣,步上中興大業!當年抗戰以「軍事第一、勝利第一、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為號召,一切支援軍事,全國爭取抗戰勝利,人人尊敬軍人,以提振士氣,每逢假日武岡城街頭巷尾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軍校學生,眉宇間充滿著民族復興朝氣,國家的希望,正告國人、國家:「有了他們,中國一定會贏得這場戰爭」,孟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在這場戰爭中,我中國人表現著史無前例的大團結,千千萬萬的居民同袍,都有「不怕死、願死、敢死的大無畏精神」,我們不再是「東亞病夫」、「一盤散沙」了,國人於戰爭中所表現的,真是:「可歌可泣」的英勇,使國際人士,由衷的感佩。戰時的軍人生活倍受艱辛,平日吃苦耐勞,勤練戰技,別無他求,戰爭時奮不顧身,視死如歸,與敵人肉搏拼命以保社稷。而且堅信此次中日大戰,最後的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志向先賢曾國藩:「志向不立,則心神不寧,志向即定則鬼伏神欽」、「沒有志向,也就沒有人生方向」。所以立志是人生第一要務。先賢立志要做聖賢,痛下決心為自己定了一條座右銘:「不為勝賢,佼為禽獸」。我生長於舞刀弄槍年代,從故鄉到武岡城,耳濡目染。軍人作戰訓練,訓練作戰,生活刻苦耐勞,口無怨言,置生死於度外,為國效命之情操,深為敬佩。「七七」槍戰軍人首當其衝,前仆後繼,抵抗日寇侵略,不惜犧牲寶貴生命,令人萬般感激。
我於離家逃難途中目觀軍人為國為民,冒著性命危險,頂寒風大雪天候,奔向烽火漫天,槍林彈雨戰場,捨身取義,爭取國家民族的生存,其行為真是:敬天地泣鬼神,此情景常在吾心。國軍將士迎敵英姿,我心生羨慕,當時發願即「以身許國」,將來長大一定要從軍,駕戰車,輾予東瀛海島,以雪國仇家恨。


參、憶機校~保家先衛國

從軍
民國三十年夏,我國抗戰進入第四個年頭,日軍侵略戰火,在整個中國的領土上燒燃,肆無忌憚的屠殺我國同胞,其暴行令每一中華男兒熱血沸騰,憤怒滿騰,局勢突變,青年學子,亦無心讀書,只有棄學從軍打敗敵人,才是救亡圖存唯一的出路,況且從軍打仗是愛國、救國最佳的表現,且為捷徑矣。青年人,理應有殺敵報國,捨我其誰的宏偉抱負,此為我念念不忘從軍心願矣。只在等待機會,一為年齡,二是投效單位,現今經過數載的成長,目前二者均已齊備:民三十年四月中旬,適逢駐湖南洪江,陸軍機械化學校(現裝甲兵學校前身),在武岡招考士官班學生,受訓三年,成績優良者分發部隊以准尉任用,我日之思念,夢寐以求大好機會不能坐失,毅然決然報考。與要好同學周聘賢、何志高共商從軍大計,深恐早先被家人和同學知曉,我們畢竟還是在校學生,會遭到家長反對的,為了保密計,我們易名報考,應該萬無一失,所以我「三人行」均改名:周吏、何斌、孫鵬秘密投考,考試揭曉,我等三人有幸,均被錄取,各自高興在心中,俗云:「樂極生悲」,周、何之家長知道,反對中途輟學,從軍志願泡湯了。
諺語說:「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從軍之事亦為家人知曉,對於這事,在我心中是有恃無恐的,在逃難途中,二次立下從軍心願,當時即向父母稟告過,一旦機會成熟,盼望二老勿阻攔,父母有諾再先,但事過境遷,二老以學業未成,曾勸我放棄從軍,可是我執意不從。但母親旨意難以抗拒,她老人家實在不捨我離家,這是出於愛心與私心所致,其實我國軍隊從事作戰任務,其損耗傷亡,都嫌過重了,使許多出征者家屬談從軍而色變矣。父親是同情我的,兄是和我是一國,同意我的從軍行動。每日纏著母親苦苦哀求:「當兵做軍人為我心願,早就向妳稟報,曾獲得妳的允諾,從軍為軍人是遲早事,遲不如早,況且我立志要加入裝甲部隊行列,如今他們來到武岡招生,良機千載難逢,不可錯失。」,經我數次請求,母親知我意志堅定,又有父兄從旁美言,母親終於撤防了,而完成我從軍的志願。

再見武岡
從軍宿志如願以償,心中欣喜欲狂,志在軍旅生涯,現今國家與人民正處於風雨飄搖、水深火熱之中,哀鴻遍野,這幾年親身經歷,記憶猶新,沒齒難忘。俗云:「人飢己飢,人溺以溺」的苦難要感同身受,吾輩抗戰十多年須要有悲天憫人的胸襟和氣節,所以公而忘私,奔向戰場,故而忍痛忽略母親愛的傷悲。先是班上同學舉行歡送茶會,大家喫著茶點,祝福之不絕耳,氣氛一團和氣,同學互贈照片,寫在紀念符附上題字贈言作為鼓勵祝福,抗戰年代,大家並不富有,全班合送我一頂大斗笠,再由級任女性黃老師,在斗笠寬簷上題:「抗日救國」眾大字,當時國軍有些部隊配有此項裝具,背在背上,可以遮陽又能避雨,一物兩用,真夠實惠的。校長特別在全校朝會時,慎重宣佈我從軍之事,談論的很多鼓勵的話語,其實我們青年學子這些年以來,在各位師長教育薰陶下,對國家民族之大忠大愛已是熱血沸騰,猶如充足了氣的皮球,一拍,躍丈餘矣。由於年青人普遍走進軍中,無形中百姓對軍人敬慕提高了,不再是「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觀念了。民國三十年五月四日晨,拜別家人與鄰舍鄉親好友時,只見母親淚流滿面,對我叮嚀再三,我低低頭強忍淚水,我只有回答:「好!是!」應對的份兒。隨即趕去城內,化龍校邊,一家旅行社門口集合,由負責招生軍官韓德民上尉,丁文亮上士班長,清點人數,並規定應遵守事項後,我們這一群準軍人,近百名的老百姓隊伍,以憂喜參半心情踏上征途,一旦要別離父母家人和居住多年的武岡山城,真有依依難捨之情。咱們一行學生從軍隊伍,沿著山中羊腸小徑,緩步慢,年輕人聚在一起,氣味相投,彼此一見如故,不久大家即談笑風生,地北天南無所不談,不時齊聲歡唱當時抗戰愛國歌
曲慷慨激昂也有悲壯悽惻,歌聲在層巒山谷裡震盪回音飄飄,大家邊走邊說唱的嬉笑中倒也忘了離情別緒的感傷。



父子荒野探淚
從軍之旅首日,夜宿高砂市,它在武岡與洞口鎮二地居中站,距離兩地各為60~70 華里之遙,我們這群學生平日少有行軍鍛鍊,白天走路過於勞頓,晚餐後洗洗澡,大家倒在
旅館床上,很快地呼呼進入夢鄉。次日,晨日高三丈,大夥在路旁整裝待發時,出人意料之外的大事,家父他老人家一大清早,竟出現在我眼前,一定是連夜披星載月趕來的,使得我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加速跳個不停,令人驚悸萬分,隨即離隊趨前領父離開部隊十餘公尺,家父察覺我面色有變,不待發問立即主動告之早的實情:「自你昨日離家後,汝母整日哭泣,雙眼紅腫,實在不捨你出征,所以要我連夜追你回家」等語激動,家父氣喘吁吁,句句令人傷感,我父子兩人眼框裡,噙著淚水,視線一時糢糊不清,內心充滿悲戚。從軍樂,僅一天,竟讓家裡、父母為子牽腸掛肚,痛哭受煎熬,細想於心何忍,哎!生亂時,忠孝總是難兩人。對偉大的天下父母之慈愛,永遠感激不盡,萬齒難忘。家父的追趕,令我進退兩難,隨父回頭吧,我將無顏見師長、同學、左鄰右舍鄉親好友,還有這路旁從軍同伴,他們個個都是其父母的愛子,他們能離家從軍,我又為何不能呢?我若向後轉走,會遭到現場人們的白眼,受到意志不堅之嘲,如不歸去又傷害疼愛我的母親,該怎麼辦?時我們從軍夥伴有集路旁行樹間,一心等待我的抉擇,處在兩難狀況下,遲遲難以斷絕,躊撮不決枕,誤大家出發時間。
此事沒有兩全其美之法,俗語說:「兩利相權取其重」,斯時已有大部隊路過,打從身邊擦過,影響我的決定,我心中有詞了,忖度之下「國家有難」,在國難當頭的今天,以一己之力,先盡忠後言孝,就是這個決定。父親期待我的決定,我只能橫逆的將前述大意和盤托出,並稟稱,正值國難當頭,國家需求青年,亂世中有孝作忠,況且時下從軍抗日者,數百萬眾,人人都是父母的愛兒。我手指指向在行軍中部隊,家父頻頻點頭。我說:「家庭生活,勞神父兄全力照應,母親處多為我美言勸慰」。父親雖一生務農,耳濡目染,對時局瞭解肯定,國家是需要青年人,父親終於無奈的同意了,以手勢示意「去吧!孩子!」,我如釋重負淚眼汪汪拜別家父,逕入同伴行列,置上征途。
我們隊伍走了一程,上了山坡小徑後,回頭看看,仍可看見父親孤立原處,路邊那棵老松樹下,看著我們隊伍,不肯離去,此時家父肯定有著許多的無奈、難過、悵然、悽愴等齊湧他心田,首樁應該怎樣面對家母,未能追回愛子,總是無法交代,不過,我是禍首感到很內疚,由於我們與家父間的距離越行漸遠,老人家身影逐漸糢糊,終於消失視線之外。
數十年軍旅與現今垂垂老矣生涯中,每每憶及母親為從軍而流淚成疾,父親星夜奔去追趕,以及在老松樹下探淚別離的一幕情,不覺會熱淚滿眶矣。

機械簡介
與家父高砂一別後,我從軍人員晝行夜宿,數日來,我一顆心懸念家母病情,愁緒難消,常常夜關不成眠,由洞口至學校所在地洪江,公路可直達,校方仍然安排我們第十一號車(雙足)徒步前往,由洞口經雪峰山、安江等地,經過三天的行軍,抵達陸軍機械化學校駐地洪江寨頭村,村落市集房舍不多,但其他村舍散佈範圍則廣大,附近廟宇、祠堂特別多,能容納近千名學生進駐,校本部各單位設在寨頭村,一處台地上,一座古式寬敞大民宅裡,由此記得湘西地方,古代時為富裕之區。各學生隊計有戰車、技術、保養等隊,另有戰車與汽車修理工廠,軍士隊及較具戰力單位~試驗大隊:轄設搜索、戰車、戰車防禦、重兵器、步兵等五個連。各單位分駐祠堂、廟宇、民宅與我見營區內,校本部居中,猶如「眾星拱月」便於指揮掌握。試驗大隊是學校最具有戰力部隊,負責研究發展裝甲部隊,各兵種如何協同作戰,以提供國軍部隊步戰砲協同攻擊戰術運用法則,當時我國對戰車之運用尚在初創萌芽期,一切都須我全體官兵共同努力以赴,吾校歌:「建立國軍必機械化始克有成」,世界各國都在發展擴建其裝甲部隊,這將是未來戰場的主宰。
大隊另一任務:擔任學校值勤工作,每逢學生學習戰車駕駛、射擊、通信、保養課程時或遇有外賓蒞校參觀訪問,擔任戰車性能發表及步戰協同攻擊、戰車演練等課目。學校於民國十八年,初創於南京,校名為交輜學校,抗戰期間受局勢之影響,曾數度遷校,先湖南衡陽改陸軍機械化學校,再廣西柳洲,後遷湖南洪江,再四川潼南,抗戰勝利後遷江蘇徐州改名陸軍裝甲兵學校,直到來台。

入伍前的磨練
入伍時被編配在第三連~戰防砲連,駐地於寨頭村枇杷冲,與第五連~步兵連比鄰,為二個新建營區,其他第一、二、四連營舍為民宅,但亦須美化,惟工程較為簡單,但我們第三、五連營區為新建的,必須大部整頓美化一番,那年頭的軍人要與大自然搏鬥,改變環境,將不可能變為可能,因此,「人定勝天」的口號喊的響徹雲天,美化營區深植每人心底,預計花上個月的漫長時間塑造一個花園似的優美生活環境。為此連內各班排,展開如火如荼的的競賽,慎密的分工合作,每一成員都拼命付出勞力,人們使盡渾身解數,汗流浹背努力以赴,搬運砂石、挖草皮、搬草皮、鋪設草皮,建築各房舍間之道路填平,操場,伐木砍竹除芒草,蓋亭,種花植樹,有藝術頭腦同學,製小人國景物,假山樓名亭閣,小橋流水人家,這些工作都需要有豐富的創造力,方能勝利愉快,我們每天在火傘高照烈日下辛勤工作,累的衣衫盡濕,筋疲力竭,深身疼痛,蹲坐入廁,上床睡覺,翻身伸腿,都覺十分辛苦,可謂粉身碎骨之痛,好不自在,此是前未有過的沉重工作,我有恐懼厭倦之感受。

堅持
美化環境,每日要與圓鍬、十字搞、扁擔、籮筐為伍,須要孔武有力者,方能與土工器具人物巧合配才可樂在其中,可是我不認為!凡是年幼者的同學均無工作之樂趣。每當工作五十分鐘一個時段,欣聞值星班長吹一長聲休息哨音,便以賣燒餅油條者高聲大喊「休息十分鐘」,大家打從心底覺得高興,又可獲得十分鐘寶貴喘息機會。我真羨慕年紀稍長體格強健的同學,他們為嚮往裝甲兵而轉來投考,這種工作對他們來說,如同家常便飯一般,看他們休息時,抽菸捲、喝水、快樂說唱,一副樂天派的樣子,令人佩服的五體投地!我就慘了,一丁點兒也快樂不起來,可謂愁眉苦臉,這種工作,自出娘胎尚屬首次,體力不健全身,肌肉酸痛,渾身軟綿綿,如同欠病之人。每聞休息時哨音,放下手中工具後,我一頭鑽進高過人頭的草叢深處,躺身草中偷偷飲泣,泣聲一日數起,真可憐,有人吃不了苦而逃學了,我常暗自警告強求自己,要百般的忍耐,黑夜過後,黎明即將來臨!在整建環境的日子裡,常在夢鄉中和家人與往日的玩伴,在夢裡歡聚,沒有生活中做工壓力,使人快樂透了。在甜蜜的夢裡,每次被無情的「起床號音」驚醒,可惡!五里霧中,我又跌落在高床上,又要立即起身著裝,以免落的受罰,思親想家情緒繚繞心中,使我初嚐想家思親的苦滋味。不斷地謹慎告訴自己,再苦也一定要堅持到底,方可戰勝心中魔,要以苦盡甘來的信念,咬緊牙關苦撐下去!

開明專制的教育
入伍前勞動服務,美化環境工程結束了,同學們各個感覺體格強壯了,尤其是臂力大增,覺得做什麼粗重的動作,都可輕而易舉的樂於勝任,稀鬆平常,不再畏懼,與初入營對比,可謂判若兩人矣!磨練苦練使人有鋼鐵般的身體,堅毅不變的意志,在美化環境中磨練,使我體驗到「勝任愉快」的真諦。整建營區工作完成後,緊接著是六個月入伍教育,這是每一軍人不可或缺的軍事訓練,其目的在培養成一個具有軍人之儀表與素養,故需要嚴格軍事教育,成為捍衛國家,保護人民,有正義,有思想,有抱負之革命軍人,進而發揚:智、信、仁、勇、嚴之軍人武德,成為愛國家、憂人民、不怕死、不愛財的軍隊。使人都成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頂天立地之革命軍人!開訓第一天首堂課,由連長駱福全少校為我們講授「服從」課目,他用河南省腔調告訴我們:「各位同學,脫下便服,換上軍裝以後就正式成為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為美德,今後對於命令要絕對服從,必須認真執行貫徹到底」等等。當年軍中要求部屬服從是「開明專制,絕對服從」八個大字,即使命令有違意願,做部下的仍然要服從命令執行。上官若將白的說成黑的、亦或指鹿為馬,部屬也只能「是黑的,是馬」。軍人既以絕對服從為天職,命令雖有不合情理,不也得克服萬難,必須徹底執行達成任務。軍人的服從是「由外入內」方式,先求其外表行為服從,循序漸進,深入內心,循規踏矩,聽命行事,使之養成聽指揮服從命令之優良習性,雖赴湯蹈火之險,我勇往矣!誓死完成使命。
故在營區裡,往常一看到教育班長,為了養成良好的服從習慣,厲聲斥責新兵,罰跑步、伏地挺身的、匍匐前進的等等,五花八門,而被訓斥的新兵毫無怨言,莫以立正比挺站立,誠惶誠恐的接受班長訓示與責罰,其最終目的就是將服從美德,由外而楔入內深處,以磨練軍人絕對服從的優良習性。軍人縱橫在最慘酷的戰場,戰場瞬息萬變,部隊戰力能充份發揮所常,克敵致勝,全賴各級部隊官兵萬眾一心,取一致行動,果敢執行命令發揚戰技消滅敵人。俗話:「軍之行動,成於一,敗二三」,須統一指揮,上下一心一德,堅絕貫徹命令方能克敵致勝達成任務。另軍中服從又分階級、職務、年資三種,此乃軍中倫理也,大家必須遵守。凡能授命又可令人者,優秀軍人也矣!


軍中內務之重要
內務者,即軍中連隊內管理規範,為官兵一切行動準繩。欲使一群不同性格的官兵在入伍教育之初期,磨練規劃成適應軍隊,有規律之生活行動,使其成為一支團結戰力強勁之師。故需從其內部管理上,從個人食、衣、住、行上規範著手,琢磨其個人不同性格,變化氣質,使其轉換具有團隊中一份子之精神與榮譽感,使連隊裡一切事務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需做到整齊劃一,那時在營房內、在野外演習、亦或在戰地,都能井然有序、有條有序展現規律的生活。規範內務之目的,經過日積月累,久而久之蔚成官兵優良習性,養成層層負責良好之習慣。欲知軍隊優劣與戰力強弱否,可讓其部隊訓練與內部管理及官兵生活行動上,即可看出端倪。訓練精良部隊,其軍容禮潔,官兵儀容,平日車輛武器,軍品裝備維護,陳列放置,是否各就其位,處處都是有條有序,井然有序。訓練不精,戰力不強之軍隊,其表現與前述者相反,可謂背道而馳矣!官兵精神渙散,官不管兵,兵不敬官,內部管理鬆懈,武器車輛均品裝備,塵埃封蓋,銹跡斑斑,物品工具到處棄置,雜亂無章,一副家道中落的景象,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如此軍隊在戰場上,是禁不起實戰
考驗的,敗北的例記,在古今中外戰史上,屢見不鮮。
一支訓練有素的精良部隊,不論平日於營區演習、山野中,或實戰於敵前,其官兵表現格外的嚴整,軍紀嚴謹,秋毫無犯,盡是嚴陣以待,每遇部隊行動的各級幹部均能主動負責掌握其部屬,令專業盡職,按部就班,準平日作業程序,忙而不亂的迅速完成應有整備,如此之師,方為戰必勝、攻必克的常勝軍。

平戰兩時生活
蔣百里將軍,在其著作:「國防論」一書中曾經說:「平時生活條件與戰時的生活條件,兩者一致則強,相離則弱,相反則亡」,此皆自亙古迄今不變的法則,將軍宏言讜論,永具晨鐘暮鼓之效,告知國人要從艱苦中備戰、應戰。平時生活要有戰時之著眼,平時與戰時生活,不宜相去很遠,因為戰爭非常慘酷,一切生活條件,均制於敵人,故民生物資匱乏,衣物品供應不佳下,人的生活是艱辛困苦的,每人要有受苦、受艱決心!艱苦卓絕之精神,有什麼就吃什麼!有什麼就打什麼!人處苦境必須忍受飢寒,堅忍奮鬥,以求生求勝。例:蒙古人為游牧民族,食、衣、住、行等生活清苦簡便,與戰時生活條件相符,平戰兩時生活條件相互契合,故於公元十二世紀成吉思汗大軍,打破天下無敵手,攻陷俄羅斯與部分歐洲地區建立大帝國,武力顯赫一方,蒙古人下馬游牧牛羊馬,上馬即為英勇戰士,勇銳擊敵,查其原因即是平戰兩時之生活條件相融合所致。如今戰爭平戰兩時相距大,由於人們生活富裕,過於享樂!一旦戰爭來臨,生活所需物資一落千丈,痛苦威脅與死亡壓境,猶值深水火之中,故軍人平日訓練必徒嚴徒苦,「以敵為師」後乃各項訓練,俗云:「適者生存」解苦解戰,方
可縱橫疆場,遂行勝敵任務。孟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針對此一著眼,我們的入伍訓練亦在嚴寒冬天、惡劣氣候下實施機會教育,於冰天雪地裡行軍宿營進餐,原是熱氣騰騰的菜飯,擺放至開動時已冷了一半,急速搶食,吃著、吃著就變成冰棒了,每人必須克服大自然天候變化,忍受體膚飢寒之苦練功。為了鍛鍊吃苦,我們常挑在火傘高照炎熱之時,或在大雪紛飛、天寒地凍時與大自然抗爭,在它的淫威下鍛鍊與操作各種野外戰爭訓練及夜間各項教育。只要班長一聲令下,我們新兵莫若赴湯蹈火精神,毫無猶豫的衝破結了冰的水田小溪流,在寒澈骨河水中、冰刀裡強渡過河,勇敢攻向目標,反覆演練,要我們成鐵成鋼,以能適應未來戰場堅苦之戰爭生活,方能戰勝強敵。

技高膽大
美國有一位將軍曾經說:「軍隊除了作戰任務之外,就是訓練、訓練、再訓練。」,由此足以證明訓練一事對於一支作戰勁旅的重要性,欲戰勝敵人,惟以官兵嫻熟戰爭技能是賴。官兵體格強健,個人戰爭技能要勝敵一籌,否則應在伯仲間。另須加強乘車戰鬥與小部隊戰鬥動作要領訓練應多加演練,其為部隊作戰勝利之根基底矣。訓練應本著「平日多流汗、戰爭少流血」為著眼。不怕苦、不怕難反覆訓練,做到精益求精,好還要更好的境界,凡能吃苦耐勞,訓練精良之部隊,方能培養出優良拔萃的戰技,選就藝高膽大之官兵,以增強勝敵的信念。作戰勝負除戰略戰術之外,亦取決敵我雙方參戰官兵在戰鬥中行動正誤累積之對比、雙方官兵在戰場上、戰鬥動作處置「有正」亦「有誤」,正多者贏,反之誤多的一方則敗。參戰者受心理影響,處身槍林彈雨、砲聲隆隆、硝煙瀰漫、殺聲震天、鬼哭神號之境,人之緊張恐懼油然而生,對各種突發狀況處置有誤,勢所難免。我們既知參戰者臨危而懼犯錯誤,影響戰果,實為戰鬥成敗之關鍵,人云「官兵戰鬥技能可以彌補己方戰術運用之缺失,扭轉戰局矣」。官兵戰技優良與敵近戰中格鬥、猛衝、狠打而獲勝,即以部隊從事訓練,萬變不離其宗,從嚴格上下功夫,俗云:「熟能生巧、技高膽大」,「唯有賴官兵技戰超群,雖泰山崩於前,亦能處變不驚」。身處鬼魅戰場上,可從容應對,予敵重創!勝利的果實是憑實力而獲取,一分努力一分收穫,沒有僥倖!所以我們要做訓練,平時多流汗,戰時才可以少流血。


小禮拜
入伍教育訓練於教室內或操場上的課程也已告一段落,跟著來的是一系列野外課目教育,例如:隱蔽與偽裝、距離測量、地形地物辨別及利用、野戰築城、陣中勤務、單兵戰鬥教練、班之攻防戰鬥等等。每逢野外課程時,同學們嘴裡有一句順口溜「打野外,似小禮拜」每人興高采烈全副武裝,攜槍掛刀,口裡唱著老鄉,帶足了子彈乾糧趕快上戰場!大家整隊來到青山翠谷野外,心曠神怡,為之抖擻,我們隊伍散佈在如畫的大地上,展開各項課目演練,身披草和葉,頭戴草環,全身偽裝,活耀在森林裡、草葉中、綠地上、小河邊、水田泥濘裡,在模擬各種戰鬥動作,長官們要求行動如脫兔般快速敏捷,衝鋒時如猛虎般凶悍。我們在山崗上,一會兒臥倒;一會兒演練衝鋒肉搏格鬥與攻佔敵陣要領,清掃戰場,耀武揚威在敵陣上,猶如實戰一樣,豪情萬丈。山崗上坡處都是入伍新兵的吼聲:關保險,倒標尺,掩護我前進!殺聲震撼山林!一派中興的新希望景象。野外戰鬥教練是活潑的,多采多姿,教室、訓練場的課目太嚴肅、拘束乏味,相較之下野外是我的最愛,演練百次都不厭,所以我們有句「打野外、小禮拜」酷樂的讚頌也。每有野外課時,同學們各個喜形於色,半年以來我們足跡遍及寒頭村,近鄰山之嶺,河之濱、樹林草叢,留下太多太多的汗水,處處飄盪著我們雄壯的歌聲、歡笑聲,心胸懷著國家民族大愛,從軍習武在自然懷抱裡,欣賞山川美景,耳聽鳥蟲鳴的樂章,心曠神怡、無限歡樂,所以我將打野外課程譬之謂度假禮拜,甘之如飴耶!

苦撐
抗戰中期,民國卅年冬,正值我們入伍教育結束時候,因日軍攻佔我國領土日漸擴大,使我政府控制地縮小,而淪陷區人民大量湧進政府區,國家稅收大減,使得全國陷入生活艱困裡,物資奇缺,軍民生活一落千丈,直瀉谷底,軍人為數眾多,受得苦楚也最大。俗云:「民以食為天」,本來軍中的伙食就不佳,現在又減少供應,在粥少僧多情況下,可憐軍中一日三餐不繼,無奈改為日供二餐,如此對於飯量大的人是一大威脅,餐餐難得一飽,真叫人「肚裡落淚」長期忍耐。當年,部隊主食是國家供應,副食費(菜金)是每位官兵薪餉內支付。如副食菜餚辦好一點,那每月的薪餉就相對的減少了,真可謂「捉襟見肘」,不能兩全其美。俗語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伙委、採買人員好菜不敢買,因此盡撿便宜的菜買,長期以來伙食油水不足,且我們又在年輕發育期,人人飯量有增無減,且與時俱增,很多人整日飢餓不能解決,在走無路之下,再改分飯辦法,這一措施,只是治標,不能治本,無法改善大家搶飯時的難堪景象,但是飯量大的人,私下向飯量小者求乞,問題依然不能解決,大家長期杵在饑火中燒,過著耗損體力的生活,欲打牙祭,只有例假日到河裡水田中摸魚蝦與田雞加菜大打牙祭一番。
由於作戰時地區擴大,部隊散居亦廣,流動性大,路途遙遠,運補曠日費時,部隊官兵服裝不能及時配合季節送達部隊,官兵冬夏不堪其苦也!服裝質料很差,不到使用期限內衣服破了,須自行補綴再穿,夜間就寢時大家相見之下猶如一群花子,至於外衣盡量少穿,只有部隊集合、慶典、外出、服勤、假日才穿,我們在國家有危難時,做名副其實的「節衣縮食」。抗戰時期,軍中官兵待遇特別偏低,糧秣等物品都是自費的,中國軍人給予為世界最低者,可謂是世界金氏紀錄,戰時物價飛漲,每週發放薪餉時,扣除糧秣、筆墨紙用品款項外、能到我們手上的錢寥寥無幾,還不敢花費就沒了。真的!我們將一錢當兩錢花,買這就沒錢買那,俗云:錢要花在刀口上,可是我們的刀口處太多了,所以樣樣都買不起,以至於刷牙用鹽,洗衣用河裡的鵝卵石,在易髒衣領衣袖處摩擦幾下就好了,我們這群抗戰期間大兵,才是開克難之先河的鼻祖矣!我們全國軍民同袍都是艱苦環境中苦撐功臣。

夜盲
長期日食二餐,分食不能治本,還是填不飽肚子,只是改善吃飯時搶飯打衝鋒不雅風氣,每人每日二十四兩糙米供應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同學們仍是飢腸轆轆。為了不減少出飯量,米未經加工,吃百分百的純糙米,期望多增加飯量,若以現代人觀之,是最營養的米,可是副食不佳,每人的飯量會與日俱增,仍然是空談,理應從副食改善,可是副食費無法解決。請看看我們副食的菜餚梅乾菜,因其廉,為我們必然要吃的菜,少有變化。梅乾菜紅燒豬肉倒是一道可口上等菜,可是我們吃不起,雞鴨魚肉與我們是絕了緣,一個百餘人連,僅有數斤茶油炒出的梅乾菜,夠營養?缺少油水的梅乾菜,令人倒胃口。最感不解的是每逢年節或慶典、部隊加菜,我們高興,垂涎欲滴,大快朵頤、大吃大喝、快樂享受一頓,欲補充虧欠太多時的肚子,這是我們「腹熱心煎」的渴望,可惜我們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大兵,腸胃不能接收這份豐盛菜餚的厚愛,最後肚子鬧革命,頻頻跑廁所,得不償失。由於飲食不佳,跟多人患營養不良症,面呈菜色,這與營養不無關聯,由年輕本厚,還能硬挺硬撐著度生涯。不幸又有多人罹患夜盲症,我亦是其中一員,昔日逃難及求學時代飲食,飲食營養不良,繼之軍中伙食較前為劣,也許個人體質的差異所致,俗語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日月累積,現再變本加厲,一次總算帳。夜盲症的患者白天跟正常人看東西與工作都完全一樣,每當夜幕深垂時,眼疾就顯現出來,竟成了睜眼瞎子,眼前世界黑暗一片,近在身邊的同學,若不說話,我是不會感覺到他的存在,別人入夜後談笑風生,我則靜坐寡言,同學懷疑我有心事,未察覺我的眼疾,其實是有心事:不知我的眼是怎麼啦!心生恐懼,苦不堪言,會不會因而失明矣!但是在燈光下,視力又恢復正常了。

鼻青臉腫
那年代人們普遍缺乏醫學常識,這種白天什麼都看得見,一到晚上就看不見景物,不知得了啥病?我擔心害怕,我沒有說,同學間亦不知情,當新兵一向都是膽怯的,有事往肚裡吞,猶如昔時「童養媳」一般,不敢吭聲,忍受苦楚,任由它自然發展,依然參加各項夜間團體活動,入夜眼睛不行,當然我動作怪異有異常態,瞧在我有左右鄰兵蕭盛棠、周泰同學眼裡,譏笑斥責我,耍寶玩噱頭,實在我有難言之隱。眼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暴露出來,有一次在連實施夜間急集合,全連官兵齊集,在集合場上,清點人數,獨缺我一人未到,班長派同學沿連集合場往寢室兩百餘公尺山路搜尋,找尋我的同學,在寢室出來十餘公尺的山溝裡,找到呻吟中的我,已是被碰撞的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手也是被荊棘刺的處處傷痕,正在滲血,但是手中仍緊握一支「中正式步槍」,遵守「人在槍在」的觀念。連夜經班長詢問下,我才道出實情。這才有人說是患夜盲症,才有失足跌落深溝事情發生,險些而喪命。但是有些人不認為我有病,是偽裝,可是我裝病人又為哪樁呢?真是「人言可畏」,捫心自問一切都是真實的,經過他們多次窺探,才被肯定病真不偽,獲准暫不參加夜間各項活動。去過幾次校醫務所,服藥並無起色,此時心灰意冷,每日悶悶不樂,沉默寡言,無奈!只得順其自然了。正巧有經驗的善心同學告知提供藥方,曾親友患有眼疾,服用偏方「燙豬肝不油不鹽」服下,服下幾次夜盲症應即告痊癒,聞訊後真是欣喜若狂,但是轉念一想,幾斤豬肝,在當時我們新兵,可算是天文數字,豬肝竟將我撂倒了,對我來說,那兒去找錢治病,手心向上向家人求援,據我了解家中經濟也不好過,我心中如意算盤,等一段時日看病情會不會有奇蹟出現,夜盲症能否不藥而癒。白天參加操課,天黑後停止連內活動已有一段時日,憂心病情沒半點起色,無路可走,只有厚顏稟告父母,後接到家人寄來五元,醫治眼疾,綽綽有餘,一股暖流湧入心扉,感受到父母的大愛,家的溫暖。遵照指示,將「豬肝不加油鹽」煮成半生熟吃下,果真神奇,僅吃二次豬肝,沒幾天,我的夜盲症竟好了。



吃苦如吃補的精神
入伍時所穿的土製牛皮鞋,鞋款由個人薪餉內扣還,部隊行動時,以整齊步伐,堅硬鞋底吻在硬陸地上,發出清脆.、.、.聲,增加步兵隊伍威風凜凜,顯得十分神氣,深獲民眾讚頌。曾幾何時,我國富庶領土已淪喪過半,人口過於集中,各地物價上揚,猶如脫韁野馬狂亂不羈,相形之下,軍人待遇,望塵莫及,百物飛漲,對軍人生活的衝擊非常慘酷,影響我們食衣住行四大生活之需,百業可以水漲船高,而軍隊非生產單位,而人本身需要消費,槍砲需彈藥,車輛要汽油,為百分百的消費集團也,可是軍人的給與薪餉按兵不動,堅守原陣地,軍人權益犧牲巨大,無錢購買鞋襪,無奈大家改換穿草鞋。中國人穿草鞋歷史久遠,尤其南方省更為盛行,在軍中亦行之有年,抗戰期間,政府財源匱乏中國草鞋兵的名氣更揚名中外矣,中國草鞋兵,以弱擊強的抗戰精神,給予國際人士一種「寧死不屈」形象,世人皆知中國人是一個刻苦耐勞的民族。綜觀第二次世界大戰部分國家之軍隊在缺乏物資供應,便不願繼續作戰,有全國投降的,也有數十萬人或數萬人投降的。反觀國軍官兵在缺這、少那的困苦萬分情形,沒吃、沒穿仍能艱苦卓絕戰鬥到底,很多的作戰都是打到一兵一卒,故抗戰能支撐八年之久。草鞋依製作材料,可分為麻製品、麻與布混合編織,近代亦有用廢汽車胎製品,另有一種最傳統,是名副其實的稻草製品。穿草鞋對我來說是大姑娘坐花轎還是頭一回,當時我們實在窮,穿不起好的,只可穿道地草編織的草鞋,能經常保有一雙草鞋就滿足了,可是如此低微的希望,我們也不能如願辦到。

赤足大兵
同學們都將草鞋當寶貝視為珍品,可是我們連草鞋也買不起了,信不信由你,最使我們心痛的是,每當我們穿著草鞋,出單兵基本教練,做各種轉法,二小時下來,「出師未捷身先死」,草鞋就肢體破碎。稻草鞋在堅硬砂石操場上,不斷扭轉摩擦,承受不住,焉能不壽終正寢。五角錢一雙草鞋已超出我們一日薪餉,新的在數十分鐘內就報廢了,大家都感到心痛!「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經報告連長認可,爾後基本教練,大家全副武裝,惟光著腳板操作。至於草鞋,留待部隊集合、外出服勤、打野外,晚點後到小河邊洗腳的時候,才捨得穿用。苦難與我們軍人形影不離,民卅一年夏天,大家連草鞋費也付不起了。國家財源貧弱,維持龐大戰爭費用和軍隊吃穿兩者均捉襟見肘,實在無力改善軍中生活。好在有眾多具有愛國心,抱著為國效命「捨我其誰」的熱血青年。俗云:「求人有如求己」,只得依賴父母恩賜的那雙與生俱來的「人造皮鞋」無奈!實行赤足運動。我們赤足為形勢所逼,上.無力改善軍人待遇,所以我們未來生活更加艱苦。赤足初期,隊伍在「如刀之刃、錐之尖」的碎石公路上慢步行走,隊形、速度不拘,任由個人自行發揮,自由練習,這樣可有好戲看了,人人身體不能平穩,扭腰擺臀,東倒西歪,齒牙咧嘴,口出哎唷之聲,每人腳板心如赴湯蹈火一般熱痛感,疼痛難耐,有人腳心被刺破滲血,很多人都成了八仙中的鐵枴李,似敗陣中下來的殘兵敗將,醜態百出,令人啼笑皆非。赤足運動鍛鍊,大家抱著百折不撓「百鍊成鋼」的精神,要在苦難中成長,在苦難中鍛鍊,為苦難的國家,我們心甘願,來吃苦如吃補鍛鍊,毫無怨言,日積月累後,人人練就一雙足上功夫,腳板磨成繭,我們行走碎石路上,步履輕鬆愉快,笑逐顏開。

分科教育
入伍教育期滿,稍事休息,實施分科教育,欲成裝甲武士,首先從各種兵器開始,大家即將兵器聯合國,連上兵器來源很複雜,當年我國沒有製造重兵器能力,全都是由國外購買,計有俄造哈奇克斯高射機砲,丹麥造麥德森二公分戰車防禦砲,德造蘇羅通三七戰車防禦砲等等,每天於操場練習分解結合與砲操。地面兵器教授完畢,立即調到第二連學習戰車上武器,我國戰車,亦是從各國進口的有俄造T-26 式45 砲戰車、英造維克斯、義大利飛雅特輕戰車,美造裝甲汽車等等,真是「五花八門」武器陣容,種類太多,使學習者費時、費力,頭昏腦脹,每遇長官抽測詢問,常有張冠李戴情事矣!所學之兵器實在太煩雜了,為了將來到部隊要能「學以致用」所以大家都很專心的學習。

一桶汽油一滴血
兵器教育結束以後,接下來要實施大家高興學的車輛技術的課程,開戰車殺敵是我們投效裝甲部隊最大願望,夢想成真時候,如今我們爬上了戰車,與其朝夕廝守,首在了解其性能,充分發揮所長,摧敵陷陣,她將是未來戰場上決定

性的兵種,與之為作伴,可謂三生有幸!我武維揚,願與她為伍,戎馬倥.終身。我們首先在教室裡,由教官講解車輛構造,內燃機原理,然後又到工廠進行實務參觀見學,同學無不深具濃厚學習興趣矣!最後進入車輛駕駛,當教官講解戰車各部名稱,儀表板介紹,發動程序,基本駕駛要領與技術,大家在車內、外觸及戰車,內心雀躍,沾沾自喜,聚精會神聽教,以備進入正式駕駛術科之需。抗戰全局,數年間我國綿長海岸線被日本海軍佔領或封鎖,各種戰略物資,無法進口,僅能依賴越南與緬甸二地運輸進口物品,故有越、緬瘋狂搶達所需軍用物資,振奮人心。不久日本鬼迷心竅,窺覦東南亞戰略資源豐富欲指染之,竟不顧後果,發動太平洋戰爭,與美、英、法宣戰,攻擊其在亞洲殖民地,逐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故越、緬兩國相繼淪陷,因而我國軍需來源斷絕。我國的抗戰建國大業備受影響,政府緊縮ㄧ切開支,嚴格管制各項作戰物資,尤其汽油奇缺,全國各界一致響應:「一桶汽油、一滴血」的號召,為了節約使用汽油,各地機關及民用車輛,均改裝使用木炭與酒精為燃料。如此ㄧ來哪兒有汽油供我們駕駛教練用油?大家駕駛不就泡湯了!唉,我們車輛駕駛教練,如鏡中花水中月,將遙遙無盡期。

推車教練
戰、汽車駕駛技術大同小異,而且戰車造價昂貴,當教練易損耗我車機件,若以經濟著眼,應先學習汽駕為宜,又較省油,實在划算!可是盼望上級撥發汽油實施汽駕教練,將難如登天。幾經研究折衷,想出經濟省油方法,將汽車頂架起來,使輪胎懸空。同學們分組依偎車旁,聽教官講解,車輛發動程序及熄火順序,起步、變換排檔、停車煞車等動作要領,以達教練時省油,減少車輛損壞目的是使學者的基本動作要領成熟後,再到野外駕駛教練場上,施以人力推車來完成基本駕駛之基,一人坐於駕駛將排檔置於空檔,並掌握方向盤,數人於車後與兩側,用力推車前進!當年教練車為雪弗蘭小貨車,車輕省力,學者操控方向盤,來體會轉彎的感覺,依照廠內舊有車跡,操作車輛轉彎,車內駕駛人認真操縱,車下推車同學努力推車,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令人看似哀憐,可是大家內心卻是「樂此不疲」唷!
駕駛訓練,ㄧ波三折,經多次向校方陳情反映上峰,總算有了下文,大發慈悲,不痛不癢的批發每人五加侖汽油,以完成我汽車駕駛任務,這區區之數,結果我們的車輛駕駛教育實不能使人滿意,但在油源短缺及滴油滴血的大環境下,能有這星星點點汽油學駕駛,總是好過於無,退步想就海闊天空,大家也就心平氣和的安心學駕技,依據教官要求,以心、眼、耳、鼻、手、足六道併用體驗駕駛要領,珍惜使用得來不易的汽油。用罄這些寶貴的油料,我們僅是個名副其實的「半弔子」~技藝不到家的駕駛手。這樣技術準是個肇事的「掃把星」尚不能獨當ㄧ面,擔負任務,留待爾後再來磨練矣!

摩拳擦掌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七日,日軍偷襲美珍珠港,美海軍太平洋艦隊,使美海軍損失慘重,迫使美於十二月八日對日本宣戰,太平洋戰爭揭幕了,中國與反侵略集團結成ㄧ體。此一發展對我國抗戰大業,一則以喜、ㄧ則以憂。喜的是日本與美英軍樹敵,使我們多了幾個朋友,共同打擊日本,憂的是日本暗渡陳倉,早有萬人之準備,再者英、法、荷等國,在歐洲對德軍之攻擊,自顧不暇,更無力保護其在亞洲殖民地利益,故日軍在太平洋進攻神速,美軍措手不及,在太平洋各島嶼之戰鬥節節後退,撤退澳洲所屬島嶼,英、法、荷等國無力阻擾,相繼退出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越南、緬甸殖民地,並封鎖中國海岸線,切斷越、緬海外補給,窒息中國的抗戰,欲早日結束侵華戰爭,以便撤出在華的軍力,能用於太平洋各島嶼之作戰。日本當局「三月亡華」美夢破滅了。現在又做另一美夢哦!日本在「七七」發動中日戰爭,迄今已逾四年,其國內物資耗盡了,無法結束戰爭。今又發動太平洋戰爭,其雄獅橫掃太平洋各島嶼,稱霸一方,但最終是註定其美夢要破滅的。
古今中外史上告訴我們,「暴君必亡,侵略必敗」。日本的行為是百分百的侵略戰爭,眾人皆知的事!日本虎視眈眈,覬覦南洋各國的豐富資源,英、法、荷在其殖民地兵力不足,所以日軍在這些地區,猶如摧枯折朽般輕易佔領這些國家。
日軍進駐越南、緬甸地區,對我國威脅最大,日軍進兵雲南、廣西,企圖侵略我國大後方,影響重慶的安危,阻絕我國賴以維生的命脈~國際補給線,使我們得不到國際盟友的軍需物資的補充,當時我們的部隊慘況,是人比槍多,槍又比子彈多的窘境!
近年來,僅賴美軍,以運輸機由印度飛越喜馬拉雅山駝峰,在昆明,運來軍需品、彈藥、醫藥、機械、零件、汽油等大宗物資,對中國遼闊戰場,只是「杯水車薪」,僅為少補,對擴充國軍及交換部隊裝備之期待,更為渺茫!擴建裝甲部隊的戰車、重砲等裝備,正滯留於印度、無法運進中國境內,令我們望眼欲穿,這種沮喪的局勢,對我們這群具有抱負的裝甲健兒ㄧ個沉重打擊,我們摩拳擦掌有一年了,大家急盼望儘早獲得裝備成軍,開赴戰場殺敵!可是事與願違,如今我們成了ㄧ支沒有戰車裝備的赤手空拳武夫,徒喚奈何!

肆、憶駐印~異域從軍樂

(待續......)

創作者介紹

Ben 的 IT 學習之不歸路網誌

ben88168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